鬼集的"不卖",第五天见了血。
涧底寨子派出的粮车是卯时到的死人路窄口——十二辆车,押运八十人,比预计多出一倍。石敢当趴在崖后数着,回头吐舌头:"决哥,他们急眼了,连'火雷竹'都装上两车。"
"急了好。"林决按下他,"急眼的人才走老路。"
老路,就是他们选了五十年的那条:窄口、背风、两侧雪坡——往年巡夜人押粮都在窄口换手,换手的空当,前后各有一炷香的"散乱"。
这一炷香,今天姓林。
号起。石敢当的铜锣只敲了三下——三下的暗号是"起",这是收账铺半个月练出来的规矩。
第一下,洛清欢的乱声散顺着北风进了押队狗的鼻子。粮车边那十几条巡夜人养的"嗅傀犬"齐齐趴窝,呜咽打转——摄魂的阵基先废了一半。
第二下,两辆粮车的轴同时断。不是砍的——是老岩蟒埋在山体里三日的尾尖,从车底"挑"的。车翻如倒积木,火雷竹的箱子供出去,押队炸了锅。
第三下,楚天阔出剑。
剑宗真传"玄阳九式"第一式"开门",一剑横断窄口前道,剑气犁出的雪浪把增援的巡哨拍回去半里地。他收剑立在高处,冲崖后喊了一句:"决哥,路我给你们断了!快点,我这式'省'着用!"
之后的半个时辰,是林决的。
他不杀押队的人——吞灵开缝,一口一口,把八十名押运修士的灵力"抽"成八十具软在雪里的空壳,像收账铺收了八十笔"现钱"。火雷竹一箱没点着,嗅傀犬全数趴伏,十二车粮连一辆都没烧。
"为什么留他们的命?"收兵时,洛清欢小声问。她见过鬼集挂人,也见过公审台,但今天这一场"通吃不杀",她没看懂。
"杀八十,涧底三百人明天就敢焚库。"林决在雪地里清点战利品,头也不抬,"废八十,明天他们得先匀出一百四十个'自己人'去抬——抬的人多了,守库的手就少了。"
"收账铺的老规矩:让人家'赔工',别让人家'拼命'。"
洛清欢怔了半晌,忽然低头去翻药箱,声音闷闷的:"……记下了。回头这句写进灵谷医典,'治人先计后战'。"
……
战果盘完,粮是真粮,火雷竹是真竹。可压舱的最底下,两样东西让林决的手停了。
一匣"请神香"——九炷,香身缠发丝、朱砂、骨粉。玄霜在识海里冷冷报出名堂:"开库'请神'用的。请的不是神,是把'钉在库里的人'的魂,请出来点卯。"
"你娘当年,就是用这路香,从库底'请'出来过一炷香的魂。"玄霜声音沉下去,"她没跟任何人说,那炷香'请'去了哪里。"
另一样,是一本皮面库账。周半城的笔迹,记账记得极细:库中九棺,编号、入库年月、"藏品状态"。林决一页页翻,翻到第九棺,停了。
"第九棺:苏氏。入库十二年。状态:空。备注:胎气三月,随葬另志。"
空。
母亲"入库"十二年,棺是空的——因为她根本死在镖车上,尸首早化在雪里。可巡夜人偏要在库里给她立一口"空棺",记一笔"胎气三月"。
"他们在等一具尸。"半仙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发干,"等'图录与苏氏之子'活着走到库前——按守柱人旧例,持图录而临空棺,棺'认主'则实。你走到第九棺前,那口空棺,就会'实'成你娘的坟。"
"他们要的不是杀你。"
"是'入土为安'四个字,拿捏你。"
林决合上库账。
雪原的风把九炷请神香吹得细灰簌簌。他把香匣和账本一起收进图录,动作很稳。
"老师。"他开口。
"嗯。"
"您说,吞天诀吞到最后连道心都能吞。"少年的声音在雪地里又轻又稳,"那我今日偏吞一口反的——这口'安',我吞。"
"他们想让我'入土为安',我让他们'死不安宁'。"
"明天,启库。"
当夜,涧底中军帐。周半城跪在黑毡人面前,额头抵雪:"粮没了,傀疯了,东岸三台自燃……请'夫人'示下。"雪幕深处,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毡帐传出来,不高,却像贴在每个人耳廓上说的——"启库吧。把第八桩一起打进去。"她停了停,轻轻笑了一声,"我倒是想当面看看,当年我没能'请'进库里的这个孩子,长成了什么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