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黎回刘家那天,天阴得像要塌下来。
张景天派了四个护卫跟着他,都是气徒八重天的好手,穿着张家的青衫,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刘黎现在归张家管。刘黎走在队伍中间,穿了一身干净的黑衣,腰间别着柴刀,神色平静得像去赶集。
刘家北门已经站满了人。刘能吊着右臂站在最前面,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干净。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二房子弟,个个面色阴沉。更远处,三三两两的族人挤在墙根下、树荫里,等着看热闹。
刘黎走过北门时,刘能张嘴想说什么。刘黎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刘能觉得后脊梁一凉,嘴里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大比上那一刀,想起刘黎满身是血站在擂台上说的那句话——“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刘能往后退了一步。
刘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他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你没听说吗?他在青阳会武上打赢了李玄风!气师三重天!”
“真的假的?他不是废石吗?”
“废石?你见过废石能打赢气师的?”
议事厅外,刘铁站在台阶下面等着。看见刘黎走过来,他迎上去,压低声音:“人都到齐了。三房长老、二房刘璋、大房族长。族长脸色很难看,刘璋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一直在跟族长说什么。”
“我哥呢?”
“耀少爷在厅里。他一直没说话。”
刘黎点点头,走上台阶。推开议事厅大门的时候,厅内十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刘天河坐在正中主位,面色铁青。左手边是大房几位长老,右手边是二房刘璋及他的心腹。刘耀站在父亲身侧,白衣如雪,看见刘黎进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刘璋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卷文书。他看见刘黎进门,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刘黎。”刘天河开口了,声音很沉,“张家的四位护卫,不能进祠堂。让他们在外面等着。”
刘黎回头看了张家护卫一眼。“四位大哥,麻烦在外面等一会儿。”
四个护卫退到门外。刘黎独自走进厅内,站在堂下。和一个月前在二房议事厅不同,这次他站得很直,没有低头。
刘璋站起来,拿起文书,声音洪亮:“族长,各位长老。我刘璋以二房长老身份,正式向族中提出控诉。刘黎,刘天河之子,年十七,天生废石,气海碎裂。然大比之后,修为突飞猛进,疑点重重。经我二房查证,刘黎身怀邪功,修炼禁术,且在青阳会武上暴露金色逆气,此气非天地灵气,乃邪道功法之征。”
他把文书递上去。“我请族长依族规第七条、第十三条,废其气海,逐出刘家,交由青阳城执法堂处置。”
厅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刘天河接过文书,没有看,放在桌上。他的目光落在刘黎身上,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刘黎,你有什么话说?”
刘黎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刘璋,越过几位长老,最后落在父亲脸上。这张脸,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每次梦醒之后,他都发现自己躺在柴房的草堆上,身上全是新伤。
“父亲。”他的声音很平,“刘璋说我修炼禁术,金色逆气是邪道。那我问一句——族规第七条写的是什么?”
刘天河眉头一动。大房一位长老翻开族规册,念道:“族规第七条:凡刘家子弟,不论嫡庶,凡有修行天赋者,可修炼族中正统功法。不得私练外门功法,违者视情节轻重,废其修为或逐出家族。”
“正统功法。”刘黎重复了这四个字,“那我再问一句——我一个气海碎裂的凡人,族中有适合我修炼的正统功法吗?”
厅内一静。
“没有。”刘黎自己回答了,“从我五岁测气海碎裂那天起,族中从未给过我任何修炼资源。没有功法,没有气石,没有丹药,连一本基础吐纳术都没给过。我在柴房住了十二年,吃了十二年剩饭,挨了十二年打。族规里写的‘凡刘家子弟,不论嫡庶’,到了我这里,就变成了‘废石不配’。”
他转向刘璋,声音依然平静:“三叔公,您说我修炼禁术。那我问您——如果我不修炼禁术,我能活到今天吗?大比上刘能要打死我,采药队里刘恒要杀我,周顺要抢我东西。我不修炼,早就死在臭水沟里了。”
刘璋脸色铁青:“你——”
“还有。”刘黎打断他,“您说我金色逆气是邪道。那请问三叔公,您密室里那本《气海裂解术》是什么?禁术还是邪功?您找逆生石找了三十年,想做什么?把我变成死海逆胎,养肥了再杀?”
满堂皆惊。
刘璋的脸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手指在发抖。刘天河猛地站起来:“刘黎!你说什么?”
“父亲,我没有证据。”刘黎低下头,“三叔公的密室我进不去。但您可以派人去搜。就在二房议事厅东侧第三块地砖下面。如果搜不到东西,我认罪,废气海、逐出家门,我无话可说。”
刘璋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转头看向刘天河:“族长!这是污蔑!我二房密室从来没有——”
“有没有,搜一搜就知道了。”刘天河的声音冷下来。他看向刘耀,“耀儿,你带人去二房。”
刘耀点头,转身往外走。刘璋想拦,但刘天河的气宗威压已经压下来了。
“都别动。搜完再说。”
一炷香之后,刘耀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本薄册子,一卷羊皮残卷。
“父亲,二房议事厅东侧地砖下确实有密室。密室里有《气海裂解术》一本,上古残卷一卷,还有……”他顿了一下,“还有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五个名字,都是族中天赋上品但地位不高的年轻子弟。刘黎的名字不在上面。但我的名字在。”
刘天河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他慢慢转头看向刘璋,眼神从复杂变成冰冷。
“刘璋。你解释一下。”
刘璋腿一软,跪了下来。“族长……我……我只是研究……我没有害人……”
“研究什么?研究怎么把耀儿变成死海逆胎?”刘天河的声音在发抖,“刘璋,你是我亲弟弟!耀儿是你亲侄子!”
“我……”刘璋满脸是汗,浑身发抖。
刘天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刘璋,从今日起,革去二房长老之职,收回二房所有产业和资源,禁足祠堂,听候处置。二房子弟由大房代管。”
他睁开眼,看向刘黎。“至于你。”
刘黎抬起头。
刘天河沉默了很久。厅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族长开口。
“你修炼禁术的事,暂且不追究。”刘天河的声音很沉,“但刘家容不下你这种……异类。你的实力已经引起了各大家族的注意,留在刘家只会给族里惹麻烦。”
刘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他没有失望,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他点了点头:“我明白。”
“从今日起,你脱离刘家嫡系,以张家客卿身份留在青阳城。刘家不再给你提供任何资源,你也不再参与刘家事务。你的姓氏保留,但族谱上……你的名字会移到旁支。”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再是族长的儿子,甚至不算嫡系。只是一个挂着刘姓的外人。
刘耀攥紧了拳头,上前一步:“父亲——”
“耀儿,别说了。”刘黎打断他。
刘耀回头看着弟弟。刘黎朝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松,好像被逐出家门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哥,我没事。”刘黎转头看向刘天河,“族长,我接受。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刘铁。外院孤儿,气徒二重天。他在采药队里帮过我,是个靠得住的人。我走之后,请族长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进外院做正式护卫。”
刘天河看了他一眼,点头:“可以。”
刘黎抱拳一礼,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刘璋。
刘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狗。刘黎看着他,想起十二年来所有被二房打压的日子,想起采药队里刘恒的刀、周顺的短刃、刘四的软骨散。
“三叔公。”刘黎轻声说,“您找逆生石找了三十年。您想知道逆生石长什么样吗?”
刘璋猛地抬头。
刘黎从怀里摸出那根空荡荡的银链,晃了晃。“三颗逆生石,串在这根链子上。我戴了十二年。”
刘璋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您找了三十年的东西,就在您眼皮底下挂了十二年。”刘黎把银链收回怀里,笑了笑,“三叔公,您说这算不算——天道有眼?”
他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刘璋的嚎叫和族长愤怒的喝斥。刘黎走出议事厅,走下台阶。外面阴云密布的天空忽然裂开一道缝,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他身上。
刘铁站在台阶下面等他。“刘黎。”
“铁哥。族长答应让你进外院了。”
刘铁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你……你被逐出嫡系了。”
“嗯。”
“那你以后怎么办?”
刘黎抬头看了看天。云缝里的阳光在扩大,照得整个刘家院子亮堂堂的。
“去张家。继续练。”刘黎说,“铁哥,我走之后,你帮我盯一件事。”
“什么事?”
“刘璋虽然被禁足了,但二房还有一些人没清干净。刘四、刘虎,还有几个暗线。你进了外院之后,帮我留意谁在跟二房往来。不用动手,记下来就行。每个月十五,你去张家偏院找我。”
刘铁点头。“行。”
刘黎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往大门走去。刘耀从议事厅里追出来,白衣在风中翻飞。
“阿黎!”
刘黎停住脚步。
刘耀跑到他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给他。布包很沉,打开一看,是二十块完整的气石、一瓶养脉丹、一本刘耀亲手抄录的青阳破云掌全本。
“拿着。”刘耀的声音有点哑,“这些是我自己的。不是族里的。你不用退。”
刘黎攥着布包,低着头的脸上,笑容终于消失了。他喉咙堵了一下。
“哥……”
“别说了。”刘耀伸手,终于摸了摸弟弟的头。这次没有收回。“你比我强。我守了十二年规矩,什么都没改变。你破了十二年规矩,什么都改变了。阿黎,你走的路,我走不了。但我认。”
刘黎抬起头,眼眶发红。他看了哥哥很久,然后退后一步,郑重地抱拳一礼。
“哥,等我站到高处,我来接你。”
刘耀笑了。那个笑容像十二年前一样温柔。
“好。”
刘黎转身走了。张家的四个护卫跟上他。一行人走出刘家大门,消失在大街尽头。
刘耀站在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还残留着弟弟头发的触感。
“阿黎。”他轻声说,“我等着。”
回到张家偏院,刘黎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刘铁送来的消息——刘璋被禁足,二房被大房接管,刘四和刘虎被外院除名,不知所踪。李家那边暂时没有动静,但李玄霆在会武之后闭门不出,据说在冲击气师九重天。张景天来了一趟,留下了一份新的修炼资源和一句话——“三个月后,青阳城有一场更大的比试。宗门招人。你必须在三个月内突破气师。”
三个月。气徒一重天到气师一重天,正常修行者需要三到五年。他有逆气诀,但三个月依然太短。
刘黎从床上坐起来,翻开逆气诀。第二重功法他已经入门,二十根逆气骨重铸完成。但第二重的核心是“全身碎骨”,把所有关键战斗骨骼全部换成逆气骨。他现在换了四十根。还剩一百六十六根。
如果全部换完,逆体觉醒,境界从气徒直接跳到气师。
但时间不够。除非——用同源逆气骨加速。
刘黎想起黑气坊的独眼老头。老头曾经是死海逆胎,练逆气诀到气徒后自废气海。但他的骨头里,会不会还残留着逆气骨的痕迹?
刘黎站起来,把柴刀别在腰间。今晚,他要去一趟黑气坊。
打开房门的时候,张景天正好从院门口走进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要出去?”张景天问。
“嗯。”
“去黑气坊?”
刘黎没说话。张景天笑了一下:“不用瞒我。我知道你身上那本逆气诀来自黑气坊。你去吧。但我提醒你一句——黑气坊那个独眼老头,本名赵无极,曾经是青阳城第一天才。四十年前,他被自己的师弟废了气海,关在地牢里三年。逃出来之后,他杀了师弟全家,然后自废气海,躲进黑气坊。你如果要找他帮忙,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刘黎点头:“谢谢。”
“不用谢。”张景天靠在门框上,“你越强,对我越有用。”
刘黎走出偏院,翻墙出去。月光很亮,照得青阳城的屋顶一片银白。他沿着小巷往城北走,经过北门集市,穿过臭水沟,来到黑气坊的暗门前。
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门开了。独眼老头坐在里面,独眼半睁半闭。看见刘黎进来,他笑了一下。
“小子,你果然来了。比我预想的早了半年。”
“赵前辈。”刘黎在他对面坐下,“我需要你的骨头。”
老头独眼猛地睁开。沉默了很久之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摸到一根根凸起的肋骨。他的骨头里,确实还有逆气骨的痕迹。虽然气海废了,逆气散了,但骨头是替换过的,那些逆气骨不会消失。
“你要我的骨头。”老头的声音很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以命换命。”
老头看着刘黎。独眼里有一种刘黎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悲哀。
“我帮你。”老头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等我死了之后,你把我的骨头全部取出来,一根不剩。然后——帮我把赵无极这个名字,刻在宗门大比的石碑上。”
刘黎沉默了几息。“你是说,你要参加宗门大比?”
老头笑了。满嘴黄牙,笑得很难看。
“我打不了了。但你可以。”他看着刘黎,“你去打。打进宗门。把赵无极三个字刻上去。让所有人知道,四十年前被废掉的那个赵无极,他的骨头还在打。”
刘黎站起来,对着老头郑重抱拳。
“成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