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华大附属医院三号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无影灯下,陆砚辞正做一台Stanford A型主动脉夹层的人工血管置换。刀尖沿着胸骨正中切开,血液涌出的瞬间,吸引器已经精准地吸走。他的手稳得像一台被校准过的仪器,连呼吸的频率都和手术节奏同步。
“阻断钳。”他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器械护士递上。
就在这时,手术室墙上的广播响了,带着电流的杂音:
“心外急诊,沈念卿,法洛四联症术后再发,严重缺氧,请陆砚辞主任速到急诊!”
广播重复了两遍。
陆砚辞的手顿住了。只有0.3秒,短到助手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的指尖微微发白,夹着阻断钳悬在半空。
“老师?”一助小周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陆砚辞把阻断钳放下,转身走向洗手护士,伸出双手。
“继续。你缝远端吻合,我回来之前不要停。”他说完,已经扯下无菌手套,扔进垃圾桶,大步走出手术室。
走廊的冷气扑面而来。他没穿外套,只套了件刷手服,脚步却快得像在跑。电梯从十二楼往下,每一层都慢得让人发疯。他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
沈念卿。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了八年。
八年前的冬天,他二十四岁,刚升主治。她是他的第二个独立主刀病人——十八岁,法洛四联症,瘦得像一片纸,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还在笑。他说“别紧张”,她歪着头看他,说:“医生,你真年轻,要是下不了台,我妈会怪你的。”
他没说话,切开她的胸腔,用补片修补了室间隔缺损,疏通了右室流出道。六个小时,手术成功。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心脏这个东西,跳在别人胸腔里,也能牵动自己的。
四年前,她二十二岁,第二次手术。他二十八岁,已经是副主任。那次手术很成功,但他在ICU门口拦住她,说了唯一一句多余的话:“沈念卿,这是最后一次了。下次,可能没机会了。”
她笑,眼睛弯成月牙:“那我就多活几年给你看。”
现在,第三次。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的瞬间,他冲了出去。
急诊抢救室里一片混乱。沈念卿躺在转运床上,嘴唇和指甲全是青紫色的,像被冻伤的花瓣。氧饱和度只有68%,心率142,呼吸急促而浅表。护士正在给她吸氧,她却还在跟护士说话,声音轻得像气音。
“别……别用面罩,我……我怕闷……”
“用文丘里面罩,氧浓度调到60%。”陆砚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回头。他站在那里,刷手服领口敞着,头发被手术帽压得有些乱。他走过去,俯身看她。
沈念卿的眼睛从半阖中睁开。看到他的瞬间,那层青紫色下的苍白脸颊居然浮起一丝笑。
“陆医生……”她的声音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又麻烦你了……”
陆砚辞没说话。他拿起听诊器,冰凉的金属贴在她的胸口。那颗心脏跳得又弱又乱,像一台快要散架的发动机。
“吗啡3毫克,静脉推注。准备床旁心脏超声。”他直起身,对护士说。
“陆医生,我是不是……又不行了?”她问。
他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那是缺氧代偿的表现。他知道。
“闭嘴。保存体力。”他说。
这句话他说了八年。每次她发病,他都是这三个字。她从来不生气,只是笑,然后乖乖闭嘴。
床旁超声推来了。探头压在她的胸口,屏幕上右心室明显扩大,室间隔向左心室膨出。室间隔缺损处血流速度增快,肺动脉瓣反流明显。
陆砚辞盯着屏幕,手指微微收紧。
比他预想的更糟。
“联系导管室,准备急诊手术。”他摘下手套,对旁边的住院医说,“通知林知远,麻醉我等他。”
“老师,现在?您刚下了一台——”
“我说现在。”
住院医跑了。
沈念卿被推往手术室的路上,她忽然抓住陆砚辞的袖口。力气很小,像一片叶子挂在衣角上。
“陆医生。”
他低头。
“如果我这次……下不了台,你会记得我吗?”
陆砚辞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着她。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缺氧和恐惧。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说你会没事的,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最后都活下来了,说沈念卿你给我撑住。
但他只是把她的手从袖口上拿开,轻轻放回被子里。
“别胡说。你欠我两台手术了,第三台我还没收够钱。”
她笑了。笑得氧气面罩上起了一层雾。
“那……你可得好好收……”
手术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陆砚辞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握过她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冰凉的触感。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握紧拳头,转身走向更衣室。
刷手。七步洗手法。每一步都像在刻一个仪式。水流冲过指缝,他盯着自己的手,想起第一次给她做手术时,这双手还带着少年的青涩。现在它们稳如磐石,却救不了她。
他换上手术衣,戴好帽子口罩,推门走进手术室。
沈念卿已经麻醉好了,躺在手术台上,胸口贴着电极片,监护仪上的波形乱七八糟。林知远在调麻醉机,看到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老陆,你脸色不太好。”
“开始吧。”
碘伏消毒。铺巾。刀尖落下。
切开皮肤。锯开胸骨。撑开器撑开胸腔的瞬间,那颗心脏暴露在无影灯下——紫暗色,右心室肥厚得像一块石头,跳动无力而紊乱。
陆砚辞看着它。
八年前,这颗心脏在他手里重新跳动过两次。现在它像一朵被踩进泥里的花,花瓣碎了,根茎断了,只剩最后一点脉络在勉强维系。
他深吸一口气。
“体外循环准备。”
“流量稳定,降温开始。”
“阻断升主动脉。”
阻断钳夹住的瞬间,那颗心脏停止了跳动。监护仪上动脉波形变成一条直线。
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体外循环机的嗡嗡声。
陆砚辞低下头,开始修补。他的手稳住了。只要上了手术台,他就是陆砚辞,是华大最年轻的心外大神,是能把死人拉回来的那个人。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次,他拉不回来。
不是技术不够。是这颗心脏,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缝合最后一针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复跳。心率78,有自主节律,但血压只有65/40。
“多巴胺加量。准备回ICU。”
手术结束。六个小时。他走出手术室,脱下手套,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握阻断钳留下的。
走廊尽头,沈念卿的继母和继父站在那里,看到他出来,迎上来。
“陆医生,怎么样?”
“手术暂时过了,但情况很不好。做好心理准备。”
继母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继父问:“那……后续治疗费用大概多少?”
陆砚辞看了他一眼。
“先救人。”
他转身走向ICU的玻璃窗。里面,沈念卿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规律地送着气。她的睫毛在镇静状态下微微颤动,像一只疲倦的蝴蝶。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天快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陆砚辞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一个没有标题的页面。上面只有一个日期——2016年12月3日,下面什么都没写。
那是她第一次手术的日子。
他把日期改成了今天。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陆医生。”林知远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你一夜没睡了,回去歇会儿吧。”
“不用。”
“她醒了我会叫你。”
陆砚辞没说话。他靠在ICU的玻璃墙上,看着里面那个正在和死神拔河的女孩。
他想,如果她真的死了,他要怎么办。
答案是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手,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