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知到的是疼。
那种疼不是外伤的疼,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血管游走了一遍,把每一寸血肉都翻搅过。他闭着眼睛躺了很久,试图回忆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但脑子里一片混沌,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在闪动——盐泉、白雾、水底那双竖瞳的眼睛、一条吞象的巨蛇。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空是灰白色的,像是蒙了一层纱。他躺在青石板上,身下冰凉,衣服湿透了半截,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泉水。他挣扎着坐起来,脑袋一阵眩晕,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那道黑色蛇纹还在。它不像纹身那样浮在皮肤表面,更像是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颜色深黑,边缘带着一丝暗红,像是刚凝固的血。蛇纹的线条极为精细,鳞片、脊背、盘曲的姿态都栩栩如生,蛇头正对着他的手背,蛇尾一直延伸到肘弯内侧。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蛇纹随着肌肉的牵动微微变形,像是活物一样贴在他的皮肤上。
沈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这可能是某种过敏反应,或者是被什么虫子咬了之后留下的痕迹,又或者是他昨晚在黑暗中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带颜色的植物。但这些解释他自己都不信。
他站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背包还在,帐篷和睡袋也还在,但手机——他摸遍口袋也没找到手机。他翻遍背包,最后在侧袋里找到了它,屏幕碎了,怎么按都没有反应。他想起昨晚那阵灼痛,也许是在他昏迷的时候,手机摔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盐泉还在,水面依然平静,白雾已经散尽,露出清澈见底的泉水。但周围的树林变了——准确地说,是树林里的雾气变了。那雾不是普通的山雾,颜色偏灰,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滞感,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雾不浓,但很均匀,把远处的树木都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纱。他看向盐泉对面的树林,隐约能看到几棵老树的轮廓,但再远一些的地方,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掏出指南针。指针在晃动,像是一只受了惊的昆虫,转了几圈之后,停在了一个完全错误的方向——他进山时明明记得,阴条岭主峰在他的北面,但现在指针指向了南面。他换了个方向再试,指针依然指向同一个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沈砚把指南针收起来,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他背上包,决定先离开这里再说。他记得来时的路——穿过那片灌木丛,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往下走,就能回到垭口。他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却发现灌木丛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密林。
那些树很高,树干笔直,树冠遮天蔽日,几乎看不到天空。林间的雾气比盐泉边更浓,灰白色的,像是流动的牛奶。他站在原地,转了一圈,确认自己不是在某个角度上产生了视觉偏差——灌木丛确实消失了,他面前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蜿蜒着伸向密林深处。
他不记得自己来时走过这条路。
沈砚犹豫了。他有两个选择:一是退回盐泉边,等雾气散去再做打算;二是沿着这条土路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出路。他选择了前者。
他退回盐泉边,坐下来,吃了两块压缩饼干,喝了几口水。雾气没有散去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浓。他看了看手表,时针指向下午两点——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按照天色判断,应该已经过了一天一夜。
他决定再等一个小时。如果雾气还不散,他就沿着那条土路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沈砚坐在青石板上,盯着盐泉的水面发呆。水面上偶尔泛起一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游动。他不敢靠近,也不敢伸手去碰。那道蛇纹还在隐隐发热,像是一盏微弱的灯,在他皮肤底下跳动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雾气没有散,反而更浓了。远处的树影已经完全消失,整个世界只剩下盐泉和他身下的青石板,像是漂浮在一片灰色的海洋中。
沈砚站起来,背上包,走向那条土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土路不宽,约莫能容两人并行,路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两旁的树木高得看不见顶,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像是很多年没有人来过。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路开始变得崎岖不平,有些地方被倒下的树干挡住,他不得不绕行。雾气在林中流动,时浓时淡,他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在雾中晃动,但等他定睛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铜铃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在这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铃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有人在走路时摇着铃铛。
沈砚的心跳加速了。他想起爷爷讲过的故事——赶尸人摇着摄魂铃,带着死人的尸体在夜路上行走。那是湘西的传说,但巫溪也有类似的讲法。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竖起耳朵听着铃声的方向。
铃声在靠近。
他看不清雾中的景象,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隐约看到前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矮小佝偻,像是一个老人。人影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铃铛就响一声。
沈砚屏住呼吸。他不知道该打招呼还是该躲起来。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那个人影停了下来。
铃声停了。
雾中一片死寂。沈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擂鼓一样。他握紧了登山杖,手心全是汗。
然后,他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后生,你站在那儿做啥子?”
那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沈砚愣了一下,试探着开口:“我……我迷路了。”
雾中的人影动了动,像是转过了身。过了一会儿,那人说:“迷路?这地方可不好迷路。你是从哪儿来的?”
“阴条岭……我从阴条岭那边过来的。”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笑:“阴条岭?你走反了。阴条岭在你身后,你前面是宁厂。”
宁厂。沈砚在攻略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宁厂古镇,一座废弃的千年盐都。他心中一动,问道:“老人家,您知道怎么去宁厂吗?”
“你往前走,走到雾散了就到了。”那人说,“不过,你要是想听我一句劝,就别去宁厂了。那地方,不太平。”
“为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铃铛又响了起来,一声一声,渐行渐远。沈砚看着那个人影消失在雾中,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迈开步子,朝那人指的方向走去。
雾果然在慢慢变淡。他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视野逐渐开阔起来,树木变得稀疏,路也宽了不少。他隐约看到前方有建筑的轮廓——黑色的瓦片,斑驳的墙壁,像是被遗弃了很久的老房子。
他加快了脚步。
走出密林的那一刻,沈砚愣住了。
他面前是一座古镇。但这座镇子和他见过的任何古镇都不一样——没有游客,没有商铺,没有灯光。街道上长满了荒草,两旁的房屋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残垣断壁。只有少数几座房子还保持着完整的轮廓,但门窗紧闭,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
镇子的中央有一条河,河水浑浊,泛着一股淡淡的咸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面长满了青苔,桥头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字:宁厂镇。
沈砚站在桥头,环顾四周。这座镇子安静得可怕,连鸟叫都没有。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咸味,让他想起盐泉的味道。
他掏出那块盐晶,握在手心。盐晶微微发烫,像是回应着他的触碰。他深吸一口气,走过石桥,踏入了宁厂古镇。
镇子的街道很窄,两旁的房屋紧紧挨在一起,像是互相依偎着取暖。他沿着街道走了几步,忽然注意到一座房子的门开着——那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光。
有人?
沈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他轻轻推开门,探头往里看——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桌边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正低头吃面,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了沈砚一眼,神色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来了。
“进来吧,”她说,“面要凉了。”
沈砚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这碗面是给谁准备的,但他实在太饿了。他走进屋,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面是普通的青菜鸡蛋面,但味道很好,热汤下肚,他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他吃完面,放下筷子,看向那个女人:“谢谢。你是……住在这里的?”
“嗯。”女人应了一声,收拾了碗筷,端到灶台边洗。她的动作很利落,像是做了千百次一样。
沈砚又问:“这里就你一个人?”
“以前不是。”女人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以前这里有几千人,都是熬盐的盐工。后来盐泉枯了,人都走了。就剩我一个。”
“你不走?”
“我走不了。”女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我是守着盐泉的人。”
沈砚心中一动:“盐泉?你是说,镇子外面那口盐泉?”
女人点点头:“那是我们宁厂镇的根。盐泉在,镇子就在;盐泉没了,镇子也就没了。”
她说着,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你今晚就在这儿歇吧。明天一早,往东走,翻过那座山,就能到巫溪县城。”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在屋里的竹椅上坐下,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他的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盐泉、蛇纹、雾气、铜铃、那个雾中的老人、这个守着盐泉的女人。他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谜团,越陷越深。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像是踮着脚尖走路。他睁开眼睛,发现屋里的油灯已经熄了,一片漆黑。
他侧耳倾听,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沈砚——”
那声音温柔而熟悉,和前女友的声音一模一样。沈砚的心猛地一紧,他握紧拳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沈砚——你为什么不理我?”
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受了委屈。沈砚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松了一口气,浑身像是虚脱了一样。他低头看了看左臂的蛇纹,它正在微微发热,像是也在警惕着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那道蛇纹,也许不是诅咒,而是某种保护。
第二天一早,沈砚醒来时,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桌上放着一碗稀饭和两个馒头,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往东走,别回头。”
他吃完早饭,背上包,按照女人说的方向出发。他走出镇子,翻过一座山,果然看到了通往巫溪县城的公路。
他站在公路上,回头望了一眼宁厂古镇的方向。晨雾笼罩着那座废弃的镇子,像是一幅褪色的老照片。
他握紧口袋里那块盐晶,转身,向东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那口盐泉的水面上,正缓缓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那张脸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像是笑了一下。
然后,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