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苏晚星和陆屿川之间,依旧没有太多言语。
可某种无声的默契,已经在两人之间悄然生长。
比如每天早上她到教室时,桌洞里偶尔会多出一盒温牛奶,安静地躺在课本旁边,纸盒表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字迹。比如她做不出的题,草稿纸会“恰好”从旁边推过来,只铺到关键路口,剩下的留给她自己走。比如下雨天,她桌角会多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柄朝着她的方向,像是在说“拿着”。
他从来不说“给你”,也从来不说“拿着”。
他只做。
做完便收回手,低头继续做题,神情冷淡,仿佛那些事与他毫无关系。
苏晚星渐渐习惯了这份沉默的温柔。
也渐渐习惯了,不去追问,不去道谢,只把那些温热的、安静的善意,一点一点收进心底那片荒芜的角落。
可这份默契越深,她心底的忐忑也越重。
她怕自己会习惯,怕习惯了之后就再也戒不掉。从小到大,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依赖任何人的好。因为那些好,随时会收回去,然后变成反过来伤害她的东西。
母亲曾经也对她好过。
小学三年级,她考了双百分,母亲破天荒带她去商场买了一条粉色连衣裙。她高兴得整晚睡不着,把裙子叠好放在枕头边,第二天穿着去上学,走路都小心翼翼的。可没过多久,母亲和父亲吵架,指着她骂:“养你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那条裙子两百多,你配穿那么贵的衣服吗?”从那以后,那条裙子她再没穿过,压在衣柜最底层,每次看到都觉得刺眼。
所以她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是随时可以退开。
陆屿川没有逼她靠近。
他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不需要的时候消失。像一盏路灯,不追问行人要去哪里,只在她经过的那段路上亮着。
周三的数学课,老师讲完新课,布置了一组综合练习题。
题目难度不小,班里大半人皱着眉埋头演算。前排的男生咬着笔帽盯着卷子发呆,后桌的女生小声跟同桌抱怨“这题是人做的吗”。苏晚星握着笔,前面几道小题还算顺利,到了最后一道压轴题,思路又卡住了。
她在草稿纸上反复推演,设了三个不同的未知数,每一条路走到一半就断。笔尖在纸面上来回划,涂改的痕迹越来越多,像一团越缠越紧的乱麻。橡皮擦出来的碎屑堆在桌角,细碎的一小撮,像她此刻脑子里那些断掉的思路。
她咬了咬下唇,指尖微微用力。
身旁的陆屿川已经写完,正在检查。他做题速度向来快得惊人,别人还在审题,他已经算到第二步;别人算到第二步,他已经全部写完开始验算。可今天他没有立刻翻页,笔尖停在最后一道题的答案下方,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写了一行。
苏晚星没注意他在做什么,全部精力都放在自己那道卡住的题上。她想开口问老师,又怕被说“这么简单都不会”;想放弃跳过,又知道这道题考试大概率会考。她甚至想偷偷看一眼陆屿川的卷子,可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她不想变成那种人。
正焦灼间,一张草稿纸从旁边轻轻推过来。
她低头一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设AB中点为M,连CM。”。
就这一行。
没有完整步骤,没有后续推演,只是一句极简的提示。像在一团乱麻里,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线头。
苏晚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脑子里某个卡死的齿轮忽然松动了一下。她试着按这个思路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连上CM,原本毫无头绪的图形忽然现出一条清晰的路径。
原来是这样。
原来关键在这里。
她顺着这条路往下推,后面的步骤竟意外地顺畅,三分钟不到,整道题从头到尾做完。答案落在纸上,工工整整,和参考答案分毫不差。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放下笔,下意识想转头道谢。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想每次都郑重其事地道谢,那样显得生分,也显得她太在意。好像她一直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等着被他帮助。
于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那张草稿纸轻轻收进文件夹里,和之前那几张一起,按日期排好。文件夹的塑料页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是她从家里杂物堆里翻出来的。她把草稿纸放进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收藏什么易碎的东西。
陆屿川也没有等她的反应。
他翻了页,继续做下一道题,神情一如既往地淡漠,仿佛那张纸不是他推的,那道题不是他点的。
可苏晚星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刚才重新写那一行提示的时候,用的是草稿纸的正面,而不是随手撕的边角料。字迹工整清晰,没有连笔,没有涂改,像是认真考虑过措辞才落笔。他原本那张草稿纸上写满了运算过程,完全可以撕个角写,可他偏偏翻到新的一页,从头写。
他在意她能不能看懂。
也在意她看懂之后,能不能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这个认知让苏晚星心口微微一热。
她忽然想起之前那些草稿纸,每一张都是这样。从不大包大揽,从不越俎代庖,只在最关键的节点轻轻推她一把,然后退开,让她自己往前。
他在教她走路,而不是替她走路。
下课铃响,老师收拾教案离开。教室里又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起身活动。
苏晚星把文件夹合上,装作不经意地翻看错题本。余光里,陆屿川也合上了书,拿起水杯起身去接水。
他路过她座位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看她。
可苏晚星分明注意到,他路过时手臂稍微往里收了收,像是怕碰到她的桌角。
一个极细微的动作,细微到如果不是她刻意留意,根本不会察觉。
苏晚星垂下眼,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压平。
她翻开错题本,把刚才那道压轴题认真抄上去,在解题步骤旁边用红笔写下一行小字:
“设AB中点为M,连CM。”
那是他的提示,也是她第一次独立走完的思路。
她把那行字写得格外工整,像是在收藏一样珍贵的东西。
正写着,前桌的女生忽然回过头来,笑眯眯地凑近。
“晚星,你和陆屿川关系是不是挺好的?”
苏晚星手里的笔一顿,抬头看向她,脸上浮起惯常的温和笑意:“没有啊,就是同桌。”
“可他最近老是帮你诶。”前桌女生眨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上次还当众帮你说话,以前他可不这样。我跟你讲,我坐他前面一年了,从没见他对谁这样过。”
苏晚星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可能只是看不惯别人乱说话。”
“是吗——”前桌女生拉长声音,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继续追问,转头和旁边人聊起别的事去了。
苏晚星低头,继续抄题。
笔尖落在纸面上,却比刚才慢了一些。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陆屿川对她的好,好像已经不再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了。
它开始被人看见,被人议论,被人揣测。
这让她不安。
她习惯了躲在人群里,习惯了不被注意,习惯了把所有的柔软和脆弱都藏得严严实实。可陆屿川的出现,像一束太过明亮的光,不仅照进了她黑暗的角落,也让那个角落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她怕被人看见。
怕被人知道她其实没那么开朗,没那么坚强,没那么无所谓。
更怕被人知道,她居然在依赖一个男生的温柔。
因为一旦被看见,那些善意就可能被议论稀释,被流言消耗,最终变成压在她身上的另一重负担。
她好不容易才拥有这一点点光。
不想这么快就失去。
下午放学,苏晚星照常收拾书包。
陆屿川比她先走一步,背着书包从后门离开。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慢慢把文件夹收好,把错题本放进书包。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
晚风比昨天凉了一些,梧桐叶落了不少,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她缩了缩肩,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张草稿纸,对着路灯看了看。
“设AB中点为M,连CM。”
字迹清隽利落,墨色均匀,收笔处有细微的顿挫。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文件夹里。
继续往前走。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走得很慢,书包很沉,可心口那个被她反复摁下去的角落,又悄悄泛起一点温热的波动。
她不知道这种温柔能持续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拥有。
可她第一次开始想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变得足够好,好到可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被自己吓了一跳,连忙摇了摇头,把那些不该有的奢望压回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只有高考。
只有考出去,离开这里,离开那个永远在否定她的家,离开这座让她窒息的小城。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着那个依旧冰冷的家走去。
只是这一次,书包里多了一张折好的草稿纸。
上面写着一行字。
“设AB中点为M,连CM。”
像某个秘密的起点。
也像某个未来的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