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的雾是灰色的,像烧过的纸灰浸了水。
雾里有两股味。一股是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另一股压在血腥气底下,凉飕飕的,是土腥气——像冬天里一眼深井翻了底。他在这片雾里跪了两天,闻了两天,到后来已经分不清哪一股更冷。
他跪在尸堆里,右手攥着剑,左手按着肋下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起初是温的,慢慢地凉。他不记得跪了多久。一个时辰,或者一辈子。
白天还好些。夜里难挨。夜里还有没死透的人,黑暗里东一声,西一声地哼。哼声一起,雾里的脚步声就过去了。
那脚步声不快,也不慢,像一个人吃饱了饭,在自家院子里散步。它走到哼声跟前,停一停。停过的地方,就再没有喘气的声了。
所以他不哼。肋下的伤口疼得钻心的时候,他就咬着自己的袖子,把声音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两天,他没出过一声。
他也没有抬头看过那东西一眼。不是不敢,是不能。怀里那块铁牌贴着心口,冷得像含着一块冰。两天里,那脚步声三次从他身边走过去,三次都没有停。他慢慢摸出了规律:铁牌凉透的那个瞬间,他就从它们的眼睛里消失了。
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他一直以为是块废铁。
雾里的脚步声又停了。
他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第七下,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朝着山谷深处去了,一点一点,远了。
他睁开眼。
灰鸦的军旗就在三步外,烧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泡在暗红色的泥里。旗杆旁边躺着布伦——军士布伦,教他握剑的人。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脸上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疼。是不信。
他伸手合上那双眼睛,动作很慢,怕惊动什么。别的脸,他不敢再看了。看一眼,就少一张。
山顶上,堡楼的轮廓泡在雾里,只剩一个黑黢黢的影子。钟楼上的钟还挂着。
一口没有钟锤的钟。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钟响了。
他站起来,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他把断成两截的军旗从泥里拔出来,裹在肩上。军旗湿透了,沉得像一副甲。
谷口出不去。那里有士兵把守,有军旗,有官印。他们管这里发生的事叫哗变,管爬出去的人叫叛党,格杀勿论。
他从泄尸的暗渠里出去的,带着一身别人的血。
用不了多久,告示就会贴遍各郡的城门:灰鸦佣兵团,阵前哗变,已就地剿灭,无一生还。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听的人点点头,骂一句活该,转身接着过日子。一百八十六个人,变成告示上的一行字。
名字他都记得。一百八十六个名字,他一个一个都记得。从今往后,记名字这件事,天底下只剩他一个人干了。
三天前,灰鸦佣兵团进山的时候,是一百八十七个人。
现在是一个。
他把剑拄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雾。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知道两件事。
第一,他没有疯。
第二,那个签下合同的人,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