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1年,秋。齐国临淄城外。
浩荡秦军列阵于原野之上,黑色甲胄如同一片翻涌的墨海。旌旗蔽日,戈矛林立,战马伫立,呼吸凝成白雾。历经十余年征伐,韩、赵、魏、楚、燕五国相继覆灭,天下只剩下东方齐国,尚保有疆土与数十万甲兵。
自秦孝公变法至一统六国,百余年列国厮杀。战国末年华夏总人口原本约两千五百万,经年战乱、饥荒与瘟疫,六国累计战死士兵、死于战火平民合计超七百万。待到齐王建纳降,天下一统,大秦境内留存人口大约一千八百万。登记在册秦军总兵力,含边防、地方屯兵合计约六十万;此番王贲南下攻齐,领兵五万。齐国账面虽号称四十万大军,大多是临时征发乡卒,精锐早已荒废。
齐王建站在临淄城门楼之上,远眺城外秦军,秋风卷起衣袍,心中满是惶恐悔恨。
齐国曾是东方强国,威宣之时国力鼎盛,与秦并称东西二帝。可五国伐齐之后,齐国元气大伤。此后数十年,齐国奉行苟安国策。秦在西方蚕食三晋、荆楚,齐国朝堂视而不见。相国后胜收受秦国重金,反复劝说齐王不必援助诸侯,安心守土即可。
“秦不会攻打齐国。”后胜常年进言,“秦与齐相隔千里,有三晋、楚国作为屏障,只要大王不与秦为敌,便无战事。”
齐王建信以为真。韩亡不救,赵亡不救,魏、楚、燕相继败亡,齐国依旧紧闭国门,荒废武备。临淄城内歌舞不休,士子上书劝谏,提醒秦国灭六国之后必攻齐国,请求修缮城防、联络残存诸侯,奏疏却尽数被后胜压下。
等到五国尽数覆灭,王贲率五万秦军自燕国南下,直扑齐国北疆。边境守军猝不及防,节节败退,秦军几乎未遇苦战,长驱直入,兵临临淄城下。
临淄是当时天下最繁华大城,人口数十万,市集商贾云集。繁华之下,内里早已朽坏。齐国土地高度集中,王室、封君、大商贾占据大片沃土,小农田地稀少。赋税繁重,贵族徭役不断,底层百姓困苦。长久无大战,军队疏于操练,贵族只知囤积财富,无人愿意为国死战。
秦军使者入城递上劝降文书,许诺只要开城归降,秦王赐齐王五百里封地,保全性命。
战,临淄城高墙厚,却军心涣散,贵族不愿出资募兵,百姓也不愿为腐朽王室死战,城破则玉石俱焚。降,尚可保全性命。齐王建反复权衡,最终决定放下兵器。
厚重的临淄城门缓缓向内打开。齐王建不带甲兵,携群臣出城,向主将王贲投降。
至此六国全部平定,春秋以来五百余年诸侯分裂的乱世落幕。消息快马传回咸阳。
咸阳章台大殿。嬴政端坐丹陛之上,听闻齐国归降奏报,缓缓起身。殿下文武百官跪拜在地,山呼万岁。几代秦人的夙愿,终于在他手中完成。
“六国皆平,海内一统!”丞相李斯持竹简上奏,“普天之下,莫非秦土;率土之滨,皆为秦民。臣等恳请尊号定为泰皇。”
嬴政微微摇头:“泰皇不足称。我平定天下,功业远超三皇五帝,取皇与帝,号曰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始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殿内群臣叩首呼喊。
嬴政心中谋划亘古未有的宏大帝国。分封制是数百年战乱之源,他决意废除分封,全境推行郡县。天下划分为三十六郡,郡下设县,郡守、县令由朝廷直接任免,不得世袭。政令自咸阳直达乡野,统一文字、度量衡、钱币、车轨,打碎六国旧有壁垒,将华夏熔为一体。
博士淳于越出列劝谏:“商、周立国千年,分封子弟功臣作为藩屏。如今陛下坐拥海内,宗室却无尺寸封地。一旦地方叛乱,宗室无兵相救。郡县虽好,舍弃古制恐有隐患。”
李斯立刻反驳:“三王制度不相沿袭,各凭时势治理天下。诸侯战乱百年根源便是分封。如今海内一统,设置郡县,以官吏治理地方,方能杜绝诸侯再起。儒生厚古薄今,借古非议时政,扰乱民心,不可采纳。”
始皇帝听完辩论,采纳李斯主张,郡县制定为大秦根本国策。
殿内众人沉浸在一统伟业之中,煌煌功业之下,重重隐患已然扎根。
其一,律法水土不服。秦法在关中打磨数百年,细密严苛,轻罪重罚,什伍连坐。关中百姓世代适应耕战体系尚可承受。但六国旧地风俗迥异,楚地尚自由,齐地重商贾,赵燕民风剽悍。骤然移植这套严苛律法,百姓动辄触犯刑律,小罪便罚作刑徒,律法在关东百姓眼中,已成沉重枷锁。
其二,浩大工程已经筹划。天下初定,百姓本需休养生息。而始皇帝计划北击匈奴,收复河套,修筑长城隔绝胡骑;南征百越,收服岭南;修建贯通全国的驰道,方便军队调动;骊山陵墓、阿房宫两大工程也即将开工。
大秦一千八百万总人口之中,除去老弱妇孺,成年男丁大约四百五十万。秦军现役兵士六十万,后续还要持续征发民夫奔赴边关、工地。大量青壮年男子离开故土,农田缺少劳力,土地荒芜。徭役兵役叠加,生产被打断。关中尚可勉强支撑,关东刚刚历经战火,民生残破,无力承受这般重压。
其三,六国旧贵族亡国之恨未消。韩赵魏楚燕齐王室后裔虽失去政权,却仍保有宗族力量与乡野威望。齐国田氏、楚国屈昭景等大族,表面臣服大秦,私下积蓄力量,静待时机。收缴天下兵器、迁徙富豪入咸阳,只能压制反抗,无法根除仇恨。
朝堂之上路线分歧暗藏。李斯等法家相信严刑与集权可保万世太平;淳于越等儒生主张宽缓、保留古制。矛盾只是被始皇帝强大的个人权威暂时压住。一旦雄主离世,缺少强力君主制衡,庞大帝国机器便会迅速失控。
咸阳诏令接连下发:收缴天下兵器运往咸阳熔铸十二铜人;迁徙天下富豪十二万户至咸阳就近监视;销毁六国旧史书,统一思想。
一队官吏携带律令文书奔赴齐地。临淄郊外乡村,一名旧齐老农看着张贴的秦律,低声和同乡闲谈。
“齐国旧法,偷盗少量财物只是罚钱。如今秦法,偷一钱就要治罪,邻里还要连坐。”老农长叹,“当年齐国虽有苛政,却不至于这般严苛。”
同乡苦笑:“一统天下本是好事,不再年年打仗。但律法压得人喘不过气,听闻北方、南方都要征调壮丁服役。”
官吏听见私语厉声呵斥:“大秦律法,不得私下非议!再敢妄议,一律抓捕治罪!”二人噤声,不敢多言。
临淄市集依旧商贾往来,只是不久之后,齐地刀币、贝币全部废除,通行秦半两。度量衡、车轨标准尽数更改,新旧制度交替,小商贩生计受到冲击。
秦廷使者前往周王室旧地,准备迁移象征天下权柄的九鼎运回咸阳。九鼎相传为夏禹所铸,代表九州王权。周末九鼎早已遗失,大秦君臣依旧将其视作一统的象征。
九鼎归秦,宣告旧的分封礼乐时代落幕,全新中央集权帝国开启。
荣光之下危机潜伏。始皇帝立于咸阳高台远眺渭水连绵宫阙,坚信郡县、律法、统一文字钱币能够铸就万世王朝。他看见了万里疆域,却没能预见底层百姓将要承受无尽苦役;看不见六国旧贵族心中不灭的复国火种;看不见严苛律法与关东民情之间巨大裂痕。他未曾想到,自己亲手缔造的帝国,会在他离世短短数年之后土崩瓦解。
六国刚刚纳降,四海初定。大秦看似如日中天,宛如一尊新铸巨鼎光耀九州。可铸造之时,无数裂纹已然悄悄生成。这尊秦鼎,全靠始皇帝一人之力箍合。一旦这股力量消失,巨鼎顷刻倾覆。
乡野无数普通人的命运,被帝国宏大国策裹挟。他们刚刚走出数百年诸侯混战,转眼又要落入徭役与刑律的重压。王朝兴衰轮回,就此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