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签日的铜瓮比往年更潮。
冕屿广场的灯比往年暗。九屿的灯都悬在渊上,照着脚下那片黑,风一过,灯影晃,像城在渊口上漂。桑棘站在第三圈,这一圈里站的都是索匠坊的匠人——今天轮到谁进瓮,瓮里说了算。他左手蜷着的三指抵在腰后铁栏上,锈味钻进指甲缝。栏是老的,漆掉光了,他指腹能摸出一道道口子,和索上的裂一个纹路。他没看瓮,看裴冕。
广场是圆的。九屿的人按屿序站成九圈,最外一圈是浮民,往里是各屿住户,第三圈才是索匠坊的匠人。桑棘来过七回抽签日,一回比一回站得稳。可今年风不对,从渊底卷上来的咸里带着一股焦,像谁在底下烧铁。他吸进那股味,喉咙发紧——不是怕,是熟。他残指七年前就记下了这味。
司索人今天穿了素灰,袖口一道渊铁暗纹,像勒进肉里的旧疤。手伸进瓮,木签碰木签,响得人牙酸。那声响在广场上荡开,几百人同时屏了息。
「第一屿。续。」
「第二屿。续。」
名字一个个落。续,续,续。广场上几百人,没一个出声。只有风从渊底上来,带着咸。桑棘听见左边有人咽了口唾沫,右边有人把工牌攥得嘎吱响。都没用。瓮不挑人,只认签。
桑棘的右手攥着工牌。索匠坊的匠牌,铁打的,边角磨亮了。他十九,进坊七年,左手是头一年烫的——渊铁咬人,不挑年纪。牌上刻着他的姓,刻得深,深到指腹能摸出来。七年前他刚领牌那晚,栗还帮他拿灯,说等你也老成师傅,这牌就传给徒弟。灯是油灯,苗晃,照得她脸黄黄的,他记到现在。
「第七屿。」
裴冕顿了顿。
桑棘抬头。第七屿最老,那根索是九根里最先绞的,灰白得像老人头发。他认得那根索——进坊头一年,师傅带他摸过它的缆身,说老的索不能碰外缘,风一扯就裂。那年师傅的手搭在他手上,引着指尖走过缆身的纹,老索的纹是糙的,一道一道,像老人掌心的褶。他记下了。
「抽。」
木签从瓮里被拎出来,悬在裴冕两指间。签尾刻着个「补」字,墨填的,还湿。桑棘盯着那点湿墨,想起去年今日,同样的签,举在栗手边,也是湿的。
桑棘没接。他的手停在半空,残指蜷着,像握着一团不存在的东西。他忽然想起栗去年站在这里时,手也是这么悬着,悬了半天才落下去接那根签。
裴冕把签递到他眼皮底下。「桑棘。第七索。七日。」
风停了一瞬。
然后渊底有声音浮上来——
「哥。」
很轻。像栗小时候喊他,隔着索匠坊那扇破门。
桑棘的脖子僵了。他记得这声。去年今日,栗站在这同一圈里,抽中的也是补签。她回头笑了一下,说哥你别怕。然后她上了索,没回来。广场上有人轻轻抽了口气,又被风咽回去。
可那声音不在他身后。在脚下。在渊里。
广场上有人动了。桑棘没动。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投在铁栏上,晃。裴冕已经转身,灰袖扫过铜瓮,像扫开一缕烟。
「散了。」司索人说。
人群开始退。脚步声碎,像雨打铁皮。桑棘还站着。裴冕走后,那根签不知几时落进了他掌心,湿墨洇进指纹。
第七索。七日。
他忽然想起栗临走前夜的话。她说哥,渊底有人应声,你别去听。
现在渊底在应他的声。
风又起了,咸的,裹着铁锈。桑棘把签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刻。前面是「补」,后面是空。
他攥紧了。
身后阿橹追上来,喘着,盐袋差点脱手。「桑棘——」她手里的盐袋压得肘弯一道红,是常年扛出来的。
他没回头。
「哥。」
渊底又一声。这次他听见回响里还压着别的——很多声,叠着,像无数人同时吐出最后一口气。那团声从脚底的渊里涌上来,裹着咸,裹着焦,像潮,漫过他的脚踝,往心口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