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峰站在天台上的时候,风很大。
八楼的高度,往下看,省委大院的花坛和停车场尽收眼底。早上七点四十,大院里已经有人了,几个工作人员在花坛边走动,没人抬头看他。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是我。"祁同峰说,声音很稳,"我准备走了。"
电话那头没说话。
"别紧张,我算过了,这个角度,这个高度,下面是花坛,土松。"祁同峰笑了一声,"重伤是肯定的,昏迷多久不好说,运气好的话,死不了。"
电话那头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年轻:"你确定?"
"确定。"祁同峰说,"我办公室桌上有封信,写给沙景明的,绝笔。你帮我盯着,别让人提前拆了。那封信,是我留给你的棋子。"
他顿了顿。
"我要是醒了,这盘棋我自己下。我要是醒不过来,你替我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
祁同峰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天台的边缘,屏幕朝上。
他往后退了几步,助跑,纵身一跃。
风在耳边呼啸。
他看见大院里的人抬起头,看见花坛里的花,看见天空。
然后是一声闷响。
小王是办公厅的干事,今天轮到他早班。七点二十他就到了,先去一楼值班室拿了当天的文件分发清单,又去开水间打了两壶热水,挨个给几位领导的办公室添上。
这是他每天的固定流程,闭着眼都能走完。
七点四十,他刚回到值班室坐下,就听见外面"砰"的一声。
声音不大,但很闷,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砸下来。
他愣了一下,以为是谁家的花盆掉了。
值班室里另一个同事老周也听见了,抬起头问:"什么声音?"
小王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大院里的人还在走动,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他正准备缩回头,就看见不远处的花坛边上围了几个人,有人在指着什么,有人在掏手机。
"好像出事了。"老周也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往外走。
出了楼门,往花坛方向走了十几步,小王就看清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
穿着深色的外套,脸朝下,看不清样貌。身下有血,慢慢洇开,在水泥地上染出一片深色。
周围已经围了五六个人,都是大院里的工作人员,没人敢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看,脸上都是错愕的表情。
小王的心跳一下子快了。
他认出了那件外套。
省公安厅的祁厅长,昨天下午还来省委开过会,穿的就是这件深色外套。
"快……快叫救护车!"有人喊了一声。
老周反应快,立刻掏出手机拨120,又拨了大院保卫处的电话。
小王站在原地,腿有点软。他上班三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但没人再往前凑。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说这是几号楼掉下来的,说刚才好像看见天台上有人。
"别看了别看了,都散了!"保卫处的人跑过来,开始拉警戒线。
几分钟后,大院的气氛彻底变了。
刚才还在走动聊天的人,此刻都站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有人拿出手机想拍照,被保卫处的人制止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鸣着笛开进大院。医护人员跳下来,推着担架跑过去,蹲在地上检查了一会儿,然后把人抬上担架,快速送进救护车。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救护车鸣着笛开走了,大院里只剩下拉起来的警戒线,和地上那片还没干透的血迹。
沙景明是八点零五分到的办公室。
他的车刚停稳,秘书就快步迎上来,脸色不太好。
"沙书记,出事了。"
沙景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楼里走。
"省公安厅的祁同峰厅长,今天早上在大院坠楼了。"秘书跟在后面,语速很快,"七点四十左右,被办公厅的人发现的,已经送省一院抢救了。"
沙景明脚步顿了一下。
"人怎么样?"
"还不清楚,正在抢救。"
沙景明继续往前走,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秘书不敢说话,只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
到了办公室,沙景明脱下外套挂好,在办公桌后坐下。
"通知所有常委,九点开临时会。"他说,"另外,让公安厅那边先稳住,不要乱。"
秘书点头,出去打电话了。
沙景明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桌上放着昨天的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公安厅的季度工作报告,祁同峰昨天下午亲自送来的,还在封面上签了名。
他伸手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下。
过了几分钟,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省一院的院长办公室。
"我是沙景明。祁同峰同志的抢救情况怎么样?……嗯,用最好的医生,全力抢救。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高育邦是在车里接到的消息。
他今天本来要去下面一个市里调研,车刚上高速,电话就打来了。
"高书记,省委大院出事了,祁同峰厅长坠楼了。"
高育邦拿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人呢?"
"送省一院了,正在抢救。"
"知道了。"高育邦说,"掉头,回省城。"
司机应了一声,在前面的出口下了高速,掉头往回开。
高育邦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车窗外的风景快速往后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翻到祁同峰的号码,看了一眼,没拨出去。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现场的清理工作进行得很快。
保卫处的人把警戒线拉得更大了,周围不让人靠近。办公厅的人拿来水管,把地上的血迹冲干净。冲完之后,水泥地上还留着一片深色的印子,要等干了才看不出来。
祁同峰的办公室在八楼。
保卫处和办公厅的人一起上去的,门没锁,虚掩着。推开门,办公室里很整齐,桌上的文件摞得好好的,笔筒里的笔插得笔直,椅子推在桌子下面。
看起来像是主人刚出门,随时会回来。
"都别动,保护现场。"带头的人说。
几个人站在门口,往里看。
桌上的东西很整齐,没有翻动的痕迹。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天台的门呢?"有人问。
"去看看。"
两个人去了天台。天台的门是开着的,门上的锁有被撬动的痕迹,或者说,是有人用钥匙打开的。
天台上风很大,边缘的地方有脚印,很新鲜。
"应该是从这儿下去的。"一个人蹲在边缘看了看,"脚印到这儿就没了。"
几个人站在天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又都缩回来。
风很大,吹得人眼睛疼。
回到八楼办公室,几个人又检查了一遍。
"哎,这是什么?"一个人指着桌上的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信封,很厚,用红色的线缠着。信封上写着几个字,字迹很工整。
几个人凑过去看。
信封上写的是:"呈省委沙景明书记亲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祁同峰绝笔"。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这个……不能动。"带头的人说,"原样放着,等领导来看。"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机拍了张照,然后几个人退出办公室,把门关上,在门口安排了两个人守着。
那封信就那样放在桌上,安安静静的。
九点的临时常委会,人到得很齐。
没有人请假,也没有人迟到。
会议室里的气氛很沉,没人说话,都看着面前的杯子。
沙景明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
他在主位坐下,看了一圈。
"情况大家应该都知道了。"他说,"祁同峰同志今天早上在省委大院坠楼,目前正在省一院抢救,情况不明。"
他停了一下。
"现在有几件事,需要定一下。"
"第一,现场已经保护起来了,祁同峰同志的办公室也封了,等后续调查。"
"第二,公安厅那边的日常工作,由常务副厅长暂时主持,不要出乱子。"
"第三,对外的口径,统一说是意外受伤,正在抢救,其他的不要多说。"
"第四,这件事的调查,由省纪委牵头,公安厅配合,尽快搞清楚前因后果。"
他说完,看了看众人。
"大家有什么意见?"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高育邦开口了。
"抢救的事,要盯紧。"他说,"祁同峰同志在政法系统干了很多年,基层的同志对他的情况比较关心,要做好思想工作,不要出乱子。"
沙景明点了点头。
"还有,"高育邦顿了顿,"他办公室里的东西,要妥善保管,不要乱动。"
沙景明又点了点头。
其他人也陆续说了几句,都是关于稳定、关于抢救、关于后续调查的,没有什么新的意见。
会议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众人起身离场,走的时候都没怎么说话,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沙景明最后一个走。他出了会议室,对秘书说:"去祁同峰同志的办公室看看。"
八楼,祁同峰的办公室门口还守着两个人。
看见沙景明过来,两人赶紧让开。
沙景明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很整齐,和早上发现时一样。
他走到办公桌前,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信封。
红色的线缠着,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下面是"绝笔"两个字。
他站在桌前,看了那封信很久。
秘书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也不敢说话。
过了几分钟,沙景明伸出手,把信封拿起来,翻过来又看了看。
信封封得很严实,没有拆开的痕迹。
他没有拆。
他把信封放回桌上,转身对秘书说:"这个东西,单独封存,放到机要室的保险柜里,钥匙由我保管。"
秘书点头。
"另外,"沙景明说,"省一院那边,每半小时报一次情况。"
"是。"
沙景明走出办公室,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的信封安安静静地放着,红色的线在日光下很显眼。
他把门带上,往电梯口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省一院的抢救室,灯还亮着。
走廊里站了不少人,有公安厅的,有省委的,还有医院的领导。
没人说话,都盯着抢救室的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怎么样?"公安厅的人赶紧围上去。
医生摇了摇头。
"还在抢救,情况不太好。"他说,"多处骨折,颅内有出血,生命体征很弱。我们已经在尽力了,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围上去的人都不说话了。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其他病房传来的监护仪声音。
一个年轻的警察靠在墙上,眼圈红了。他别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没人笑话他。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
与此同时,京城。
李爱国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他挂了电话之后,就一直坐着,没动。
窗外是北京的秋天,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拨了秘书的号码。
"帮我订一张今天下午去江左的机票。"他说,"单程。"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车水马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看着窗外,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