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归尘镇扩了三倍,茶馆变成了茶楼。
老赵把铁匠铺交给了徒弟,自己每天坐在茶楼门口晒太阳,跟来往的客人吹牛。他的炉子被供进了镇上的祠堂,旁边立了块牌子——“归尘镇第一炉。三千年前破阵剑诞生之地。”老赵每天都要去擦一遍,擦完回来接着吹。白老板娘的药铺开了三家分号,一家归尘镇,一家南域城,一家仙庭山脚下。仙庭的人来买药,她收双倍价钱,爱买不买。谢无咎升了掌柜,管着茶楼上下三十二个伙计,每天还是叹气,但叹气的时候嘴角是翘的。马三的马场养了三百匹马,孙算的图纸卖到了三界各地,钱娘的账本堆了一间屋,老王的鱼铺成了南域最大的水产行,李先生的私塾出了三个进士,老周的商队跑遍了五域。阿竹成了茶楼二掌柜,跑腿送茶传话样样在行,轻功练得飞快,陆归尘说他跑得比传讯玉简还快。
阿梨的剑练成了。她今年二十岁,个子长高了,马尾变成了长发,用一根青绳束着。她的剑不再是老赵打的仿品,而是陆归尘亲手给她铸的一把真剑,三斤七两,剑身窄长,剑纹如梨花瓣。她每天在后山练剑,剑风扫过,树叶落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从中间劈开。陆归尘偶尔去看一眼,站一会儿,不说话,走了。魔尊残魂在茶壶里说,阿梨的剑意已经有三成火候了。陆归尘说,不够。魔尊残魂说,她才练了三年。陆归尘说,三年足够。魔尊残魂不说话了。
仙庭十二殿重组,秦无渊当了殿主。他派人送来一块匾,金丝楠木,镶玉边,匾上写着五个大字——“三界第一茶馆”。陆归尘看了一眼,让人把匾挂在了后院茅房门口。秦无渊收到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挂得好。”
一切安好。茶馆每天开门,客人每天排队,阿梨每天练剑,阿竹每天送茶,谢无咎每天叹气,老赵每天吹牛,白老板娘每天收双倍药钱。归尘镇安安稳稳,像一座世外桃源。直到那天。
阿梨在后山练剑。后山是归尘镇北边的一座小山,不高,但树多,安静,没人打扰。阿梨每天清晨来,练到午时回去。今天她练的是陆归尘教她的第三剑——“破阵”。这一剑是三千年前陆归尘用来破仙庭军阵的,一剑下去,阵裂人散。阿梨练了三个月,始终差一点。她站在山顶,闭上眼,眉心的封印微微发热。她深吸一口气,举剑,劈下。
剑光扫出去。山顶的树全秃了。山腰的石头全裂了。山脚的溪水停了。然后整座山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轰的一声,后山劈成了两半。阿梨愣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又看了看裂成两半的山。她好像劈得有点过头了。然后她看见山底下有东西。裂开的山缝深处,有一个洞。洞里面黑漆漆的,但有一丝光从洞底透出来。阿梨犹豫了一下,跳了下去。
洞很深,但阿梨落得很稳。她举着剑,剑身上的梨花纹亮着,照亮了四周。洞底是一间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盘膝坐着一个人。一个老人。白发,白须,面容枯瘦,穿着三千年前的仙庭道袍。他的胸口插着一根剑。一根半透明的、由剑意凝成的剑。那根剑意贯穿他的胸膛,把他钉在石台上。他闭着眼,一动不动。
阿梨走近了几步。她感觉到一股极其古老的气息从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跟师父的气息很像,但更沉,更冷,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她握紧剑,没有贸然上前。
然后老人睁开了眼。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石头。他看着阿梨,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太虚剑首的剑意。三千年了,终于有人把它练成了。”
阿梨愣住:“你认识我师父?”
老人看着她手里的剑,看着剑身上的梨花纹,看着阿梨眉心的封印。他的灰色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叫陆归尘。”
老人又笑了。他低头看了看插在胸口的剑意,又抬头看了看阿梨。
“陆归尘。他还活着。”
“嗯。他在山下开茶馆。”
“开茶馆?”老人的笑声沙哑,像是三千年没笑过了,“太虚剑首,开茶馆。”
阿梨皱眉:“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被封在山底下?”
老人止住笑。他看着阿梨,灰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我叫顾长空。三千年前,仙庭第一剑仙。”
阿梨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她的剑忽然震了一下。剑身上的梨花纹剧烈闪烁,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顾长空看着那把剑,目光温柔了一瞬。
“这把剑,是我铸的。”
阿梨低头看剑。这把剑是师父给她的。师父说,剑是他铸的。
“你骗人。我师父说剑是他铸的。”
“他铸的?”顾长空笑了笑,“他只会铸茶壶。剑是我铸的,铸了三千年,用了我毕生心血。铸完之后,我把它送给了你师父。然后你师父用它刺穿了我的胸口,把我封在这里。”
阿梨的瞳孔骤缩。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剑尖对准顾长空。
“你胡说。师父不会——”
“他没杀我。”顾长空说,“他封我,是因为我体内有蛀虫。三千年前,蛀虫母体从魔尊心脏里逃出来,分了一缕钻进了我的魂魄。你师父封了我,也封了蛀虫。他用自己的剑意钉住我,让我和蛀虫一起沉睡。然后他把剑留给了我,让我在封印里铸剑。铸一把能杀蛀虫的剑。”
阿梨听着,手在抖。她低头看了看剑,又看了看顾长空胸口的剑意。她忽然明白了。这把剑,是师父留给顾长空的。顾长空铸了它,用它镇住体内的蛀虫。师父又把剑取走,给了她。因为蛀虫母体醒了。因为归尘镇需要一把能杀蛀虫的剑。
“你体内的蛀虫呢?”
顾长空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意。剑意还在,但已经淡了很多。
“三千年了。剑意快散了。蛀虫快醒了。你来得正好。”
阿梨握紧剑:“我该怎么做?”
“把剑拔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体内的蛀虫会出来。你杀了它。”
阿梨看着顾长空胸口的剑意。她想起了师父说的话——“一个一个杀。”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握住那根剑意。剑意冰凉,刺骨。她用力一拔。剑意从顾长空胸口抽出来,化成漫天的光屑。顾长空的身体剧烈颤抖,他的胸口裂开一条缝,黑色的黏液从缝里涌出来。一只虫子从裂缝里爬出来。拇指大小,长着翅膀,口器锋利,浑身散发着腐烂的气息。蛀虫。三千年前从魔尊心脏里逃出来的那一缕。它在顾长空胸口爬了一圈,然后张开翅膀,飞向阿梨。
阿梨举剑。她想起师父教她的第一剑。想起那根枯枝。想起眉心的封印。想起师父说的——“剑不在手里,剑在这里。”她闭上眼。睁开。一剑斩出。剑光如梨花瓣纷飞,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烟火气。蛀虫在半空中僵住,从中间裂成两半,化成黑烟消散。顾长空胸口的裂缝愈合了。他的脸色红润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头看着阿梨。
“好剑。”
阿梨收剑,喘着气。她看着顾长空:“你自由了。”
“嗯。”顾长空站起来,三千年没动过的骨头咔咔响。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出石室,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深吸一口气。
“三千年了。”
阿梨跟在他身后:“你要去找我师父吗?”
顾长空回头看她,笑了一下:“不急。先让我喝杯茶。”
两个人爬出山缝。阿梨带着顾长空走回归尘镇。路上,顾长空问东问西,像个刚出狱的犯人,对什么都好奇。阿梨一一回答。到了镇口,顾长空停住了。他看着归尘镇,看着茶楼,看着那块“营业中”的牌子,看着门口排的长队,看着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赵,看着正在扫地的谢无咎,看着在药铺门口收双倍药钱的白老板娘。他笑了。
“三千年了。他还是老样子。”
阿梨推开茶楼的门:“师父!我回来了!”
陆归尘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泡茶。他抬起头,看见阿梨,看见她身后的顾长空。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茶壶,站起来。顾长空站在门口,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三千年,隔着茶楼的喧嚣,隔着满屋子的茶香,对望。
“老陆。”
“老顾。”
“你还活着。”
“嗯。”
“还在卖茶。”
“嗯。”
顾长空走进来,在柜台前面坐下。陆归尘给他倒了一杯茶。顾长空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凉了。”
陆归尘说:“凉了也能喝。”
顾长空笑了。他放下茶杯,看着陆归尘,看着阿梨,看着满茶馆的人。
“三千年了。你这茶馆,比仙庭热闹。”
陆归尘拿起茶壶,又给他续了一杯。
“住下?”
“住下。”
“月俸没有。包吃住。”
“行。”
“工作:教阿梨练剑。”
“行。”
“顺便看店。”
“行。”
陆归尘转头看阿梨:“叫师叔。”
阿梨愣住:“师叔?”
顾长空回头看她,笑了一下:“你师父的剑,是我铸的。你师父的剑法,有一半是我教的。叫师叔,不亏。”
阿梨看了看陆归尘,又看了看顾长空。她想了想,喊了一声:“师叔。”
顾长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他转头看陆归尘:“老陆,你退休了?”
“退了。”
“那你现在干什么?”
陆归尘拿起茶壶,给下一位客人倒茶。
“卖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