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南京。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边正好压着一层薄云，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禄口机场的跑道照成一片暖金色。
陈星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外面。停机坪上很空，远处只有几辆地勤车停着，最近的一排廊桥没有飞机。
他们的公务机滑行到私人停机区，速度慢慢降下来，最后停稳。
周烬伸了个懒腰，把平板塞回包里：“哥，到了。”
陈星：“嗯。”
舱门打开，舷梯放下。
陈星站起来，戴好面罩，压了压帽子。周烬也戴好面罩和帽子，跟在他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舷梯。
脚刚踩上停机坪的地面，陈星就停住了。
前面停着一排车。
黑色，统一车型，统一涂装，车身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车标是定制的，看不出品牌，但一眼就知道不是普通车。每辆车旁边都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司机，手放在身前，站姿笔直。
陈星数了一下。
一台、两台、三台、四台、五台、六台、七台、八台、九台、十台。
十台。
他又看了一眼车牌。
苏A·00001
苏A·00002
苏A·00003
苏A·00004
苏A·00005
苏A·00006
苏A·00007
苏A·00008
苏A·00009
苏A·00010
陈星沉默了两秒。
周烬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然后他开口：“哥。”
陈星：“嗯。”
周烬：“十台。”
陈星：“看到了。”
周烬：“车牌从00001到00010。”
陈星：“看到了。”
周烬：“全是南京的。”
陈星：“看到了。”
周烬：“哥，咱俩就两个人。”
陈星：“嗯。”
周烬：“十台车。”
陈星：“嗯。”
周烬：“这怎么坐？”
陈星没说话。
这时候，车队前面走过来一个人。五十多岁，穿深灰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路很稳。他走到陈星和周烬面前，微微低头。
“陈少爷，周少爷，欢迎来南京。车都准备好了，请上车。”
陈星看了他一眼：“谁安排的。”
那人：“沈先生那边交代的，周先生那边也交代了。我们这边配合，一共十台，一号到五号是陈家的，六号到十号是周家的。”
周烬：“……两家加起来十台？”
那人：“是。本来准备各五台，后来沈先生说不够，又加了。周先生那边也说不够，又加了。最后凑了十台。”
周烬看了一眼陈星。
陈星没说话，径直走向第一台车。周烬跟上去，两人坐进后排。
车门关上，车里很安静。座椅是定制的，靠背上有暗纹，中间扶手上有两块屏幕，一块显示路线，一块显示安保布控。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陈少爷，周少爷，酒店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路上大概四十分钟。”
陈星：“嗯。”
周烬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忽然笑了。
“哥。”
“嗯。”
“十台车，从00001到00010。咱俩坐第一台，后面九台跟着。”
陈星：“嗯。”
周烬：“你说后面九台坐谁？”
陈星：“安保。”
周烬：“九台车的安保？”
陈星：“嗯。”
周烬：“哥，咱俩就旅游，又不是出访。”
陈星没说话。
车队启动，缓缓驶出机场。第一台车在前面，后面九台依次跟上，保持固定距离，不快不慢，整整齐齐。
出了机场高速，上了绕城，车流开始多起来。
周烬看着窗外，忽然指了指后面。
“哥，你看。”
陈星回头。
后面第二台车、第三台车、第四台车，一直到第十台车，整整齐齐跟着。车距一致，速度一致，变道一致。
旁边车道的一辆私家车减速让行，司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周烬：“哥，你说旁边那司机在想什么。”
陈星：“想这谁啊。”
周烬：“对。十台车，车牌00001到00010，谁啊。”
陈星：“不知道。”
周烬：“你说他会不会拍照发网上。”
陈星：“拍了也发不出去。”
周烬：“为什么？”
陈星：“薇光传媒那边盯着。”
周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我姐盯着。”
车队继续往前开。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交警站在路中间，看到车队过来，抬手敬了个礼，然后放行。
周烬：“哥，交警敬礼了。”
陈星：“嗯。”
周烬：“咱俩上辈子骑共享单车被交警拦过。”
陈星：“嗯。”
周烬：“现在交警给咱敬礼。”
陈星：“嗯。”
周烬：“哥。”
“嗯。”
“这辈子，真行。”
陈星面罩下的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四十分钟后，车队抵达酒店。
棠悦酒店，南京。周棠特意留的顶层，整层只有两间套房，一间给陈星，一间给周烬，中间是共用的客厅和餐厅。
车队停在酒店门口。第一台车停稳，后面九台依次停下，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门童跑过来开门。
陈星下车，周烬跟着下车。两人站在酒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十台车，从00001到00010，停在门口，整整齐齐。
周烬：“哥，你看。”
陈星看了一眼。
周烬：“十台车，全停这儿。”
陈星：“嗯。”
周烬：“你说酒店里的人在想什么。”
陈星：“想这谁啊。”
周烬：“对。”
两人转身进酒店。大堂里已经清场，只有工作人员站在两边。电梯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见他们过来，微微低头。
“陈少爷，周少爷，顶层准备好了。”
陈星：“嗯。”
两人进电梯，电梯门关上。
周烬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
“哥。”
“嗯。”
“十台车。”
陈星：“你说了三遍了。”
周烬：“我高兴。”
陈星：“嗯。”
周烬：“哥，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陈星：“有点。”
周烬：“那怎么办。”
陈星：“受着。”
周烬笑了。
电梯到了顶层，门打开。
整层只有两间套房，中间是客厅。客厅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南京的夜景。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餐，两副碗筷，几道菜，一壶茶。
周烬走过去看了一眼：“哥，有鸭血粉丝汤。”
陈星：“嗯。”
周烬：“还有盐水鸭、狮子头、汤包。”
陈星：“嗯。”
周烬：“哥，你多说两个字行不行。”
陈星：“行。”
周烬：“……哥。”
陈星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看了周烬一眼。
“吃。”
周烬笑了，坐到对面，拿起筷子。
两个人，十台车，一个顶层，一桌南京菜。
周烬吃了一口鸭血粉丝汤，抬头。
“哥。”
“嗯。”
“明天中山陵。”
陈星：“嗯。”
周烬：“后天明孝陵。”
陈星：“嗯。”
周烬：“大后天夫子庙。”
陈星：“嗯。”
周烬：“哥。”
“嗯。”
“咱俩慢慢看。”
陈星夹了一个汤包，咬了一口，面罩下的嘴角，很轻地扬着。
“好。”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