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的秋，总带着几分雨后的潮气，把醉仙楼的朱红栏杆浸得发滑。三楼暖香阁里，烛影摇红，丝竹声软得像能拧出水来。

萧珩斜靠在梨花木软榻上，一身月白锦袍松松垮垮地敞着领口，露出半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生得极好——剑眉斜飞入鬓，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左颊有个浅浅的梨涡，偏偏肤色偏冷白，把那点风流气衬得又清又艳，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好个俊俏郎君"。只是他手里捏着个酒壶，脚翘在桃木几上，眼神半眯着往屏风后瞟，嘴角那抹笑又懒又坏，活脱脱一副纨绔膏粱的模样。

"红绡姑娘这一曲《霓裳》，弹得爷魂都快飞了。"他拖着调子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哑，"都说醉仙楼的陆花魁艳冠江南，今日一见，何止是冠，怕是把天上的嫦娥都比下去了。"

屏风后琴声微顿。

一袭石榴红纱裙的女子缓步走出来，裙裾曳地，步步生莲。陆红绡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腰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胸前却饱满得把罗裙撑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她一张鹅蛋脸，眉如远黛，眼若秋水，桃花眼微微一挑时，眼尾那颗小小的朱砂痣便跟着漾开，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血，勾得人骨头都酥了。

"世子说笑了。"她福了一福，声音甜得发腻，"世子是镇南王府的人，什么天仙没见过，奴婢这等蒲柳之姿，哪入得了世子的眼。"

萧珩笑了，把酒壶往几上一搁，伸手就去握她的手腕。那手腕纤细温软，入手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他指尖故意在她腕脉上轻轻一勾，眯着眼道："王府里那些女人，一个个端得像庙里的菩萨，哪有红绡姑娘这般解风情。来，坐近点，陪爷喝一杯。"

陆红绡也不推拒，顺势在他身边坐下，藕节似的手臂抬起来，端起酒杯递到他唇边。她凑得极近，发间的茉莉香混着女儿家的体香一股脑往萧珩鼻子里钻，纱裙领口松松开着，一线雪白的沟壑若隐若现。换做别的男人，此刻怕是连骨头都酥了，可萧珩脸上笑着，眼底却一片清明，半分涟漪也无。

他心里冷笑。这些年他装这副浪荡模样，骗过了王府里那群虎视眈眈的豺狼，骗过了青阳城所有看不起"废柴世子"的人，便是眼前这位看似温柔多情的花魁，谁知道又是什么来路？

酒到唇边，他忽然偏了偏头，酒液顺着下颌滑进衣领，凉丝丝的。

"哎呀，世子可是醉了？"陆红绡掏出手帕要去擦，指尖刚碰到他领口，楼下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侍女的尖叫。

暖香阁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冲进来的是十二个黑衣人，清一色的夜行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柄狭长的弯刀，刀身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为首的人目光一扫，落在萧珩身上，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萧珩，奉王爷之命，取你狗命！"

萧珩脸上那抹懒笑慢慢收了。

他慢悠悠地坐直身子，把松垮的锦袍拢了拢，领口那点春色被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他抬眼看向为首的黑衣人，桃花眼里哪还有半分醉意？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冷得让人发怵。

"奉我爹的命？"他低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那位好继母，倒是等不及了。"

三年前天命阁阁主叶苍玄亲自批命，说他萧珩是"短命死格"——活不过十八岁，且命格带煞，会克死血亲。父王萧镇山听信谗言，一怒之下把他逐出王府，扔在青阳城这处别苑，任他自生自灭。他装了三年纨绔，原以为那群人至少会等他"病死"，没想到这么快就按捺不住，派了杀手来。

果然是亲情凉薄，权势动人心。

"世子是个明白人，那就乖乖受死吧。"为首黑衣人挥了挥手，"上！留全尸，王爷要验看。"

十二把弯刀同时出鞘，刀风把屋里的烛火吹得明灭不定。陆红绡惊呼一声，缩到墙角，脸色发白，一双桃花眼却在暗处闪闪发光，牢牢盯着萧珩的背影。

萧珩坐在原处没动，直到第一把刀劈到他面门三寸处，他才缓缓抬起手。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那柄弯刀竟像纸片似的被他两根手指夹住，紧接着他手腕一拧，"咔嚓"一声脆响，黑衣人的手腕竟被他生生拧断，弯刀脱手而出，倒转回去，"噗"的一声扎进了那黑衣人的咽喉。

鲜血喷了一地。

满室寂静。

剩下十一个黑衣人僵在原地，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谁都知道镇南王府的废柴世子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草包，连鸡都杀不死，怎么可能一出手就拧断淬体七重高手的手腕？

萧珩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他脸上又挂上了那抹笑，只是这一次，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三年了，"他轻声道，"你们真当我在这青阳城醉生梦死？"

杀戮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萧珩没用法宝，没拔剑，甚至连身法都没动用多少。他就那样赤手空拳地走进黑衣人群里，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落指，都精准得像算好了角度。骨头碎裂的声音、刀锋入肉的声音、濒死的闷哼声交织在一起，暖香阁里的红地毯被鲜血浸得发黑，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

他锦袍上沾了血，脸上却干干净净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双桃花眼此刻冷得像冰，哪里还有半分先前调戏花魁时的浪荡？

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去的时候，萧珩正弯腰从一具尸体上撕下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

"可怜的萧珏，"他对最后那个还没断气的黑衣人淡淡道，"世子之位，他坐不稳。我萧珩的命，也轮不到他来收。"

那黑衣人眼睛瞪大，喉咙里"嗬嗬"作响，头一歪，断了气。

暖香阁里一片死寂。

萧珩直起身，转头看向墙角的陆红绡。

陆红绡依旧缩在那里，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可她看着萧珩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亮光——那是猎手看到猎物时才有的光。

"吓着了？"萧珩笑了，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伸手想去捏她的脸，指尖到了离她脸颊半寸处却停住了，只是帮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语气轻佻却守着分寸，"今日扫了红绡姑娘的兴，改日本世子再来赔罪。"

他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留恋。

陆红绡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被他指尖扫过的鬓发，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萧珩……"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桃花眼里流光婉转，"有意思。"

窗外，一轮冷月挂在檐角。

醉仙楼不远处的屋顶上，一袭白衣的女子静静站在那里，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地旋转着，却始终定不住方向。苏清鸢面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她看着萧珩从醉仙楼大门走出来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她是天命阁圣女，奉命下山追查"变数"——叶苍玄阁主亲自批算，说这青阳城出了一个不在命格盘上的人，是扰乱天命的大祸患，必须格杀勿论。

可她追了三天，这罗盘一到萧珩身边就彻底失灵。

一个被批为"死命格"的废柴世子，怎么可能会是天机算不到的变数？

她看着萧珩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指尖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