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机房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道长长的光带。他踩着那片光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一米八五的个子,肩宽腿长,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而线条分明的前臂。他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阳光,指节分明,骨节微微泛白。
没有人知道这个从机房最早走出来的人,在过去的四个小时里做了什么。监考老师只记得,第三题很难,全场只有他一个人提前交了卷。交卷的时候他没有回头,没有看任何人,背脊挺直地走出了教室。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锋芒不露。
他站在学院楼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阳光照在屏幕上,反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用另一只手遮了一下。
消息涌进来。
L:比赛结束了吗?
L: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厉害。
L:记得吃饭。
三条消息,时间分别是十二点十分、十二点十一分、十二点十二分。间隔一分钟,像三颗子弹连发。
他盯着那三条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复。他先抬起头,看了一眼江城的天空。三月下旬的天,蓝得干净,几朵薄云挂在天边,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他低头打字。
W:结束了。提前四十分钟交卷。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走了不到十步,口袋里震了一下。他靠在路边的梧桐树干上,单手掏出手机。
L:这么快?
W:题不难。第三题的边界条件有点绕,但我之前写过类似的。
L:所以你全做出来了?
W:应该吧。等结果。
L:那你有把握吗?
W:七成。
L:另外三成呢?
W:另外三成是裁判心情。
那边停顿了几秒。他几乎能想象她在那头打字的样子。林氏集团顶层办公室里,她大概正坐在那张深灰色的人体工学椅上,黑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她的手指很好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从不涂甲油。打字的节奏不紧不慢,像她这个人——表面无波无澜,底下暗流涌动。
手机震了。
L:王嘉栎。
W:嗯?
L:你是不是故意的?
W:故意什么?
L:故意说七成。让我担心。
W:我没有。
L:你有。你每次说“应该吧”“七成”“差不多”,都是故意的。你想让我多问你几句。
W:被你看出来了。
L:下次直接说“我全做出来了,第一名稳了”,不行吗?
W:不行。那样你只会回一个“嗯”。
L:为什么?
W:因为你只有在担心的时候,话才多。
那边沉默了几秒。
L:你真的很烦。
W:那你别理我。
L:我舍不得。
他盯着最后三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整整五秒。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宿舍方向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直。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有几个认识他的人喊他打球,他摆了摆手,没停。
“干嘛去?”
“忙。”
“忙什么?”
“赚钱。”
他没再解释,推开宿舍楼的门,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四楼走廊尽头,他掏出钥匙,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室友不在,宿舍里安静得很。他把外卖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
屏幕亮着,对话框停留在她那句“我舍不得”。他没有再回。有些话不用回,回了反而轻了。
他站起来,把外卖箱背在肩上,走出宿舍。下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他靠在楼梯扶手上,单手掏出来看。
L:你今天吃饭了吗?
W:还没。刚从机房出来。
L:那你快去。
W:你先说你中午吃了什么。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继续下楼,走到车棚里,跨上电动车。三月下旬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带着一点初春的潮湿和泥土味。他刚戴上头盔,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看。
一张照片。
白瓷盘里剩了半条清蒸鱼、几根菜心、一小碗没喝完的汤。桌子是深色木纹的,餐具很精致。照片右下角,露出半截男人的袖口,深蓝色的西装料子,袖扣是银色的,反着一点光。
他盯着那截袖口看了两秒。面部线条没动,下颌微微绷紧了一下。他打字。
W:你跟谁吃饭?
L:我妈朋友的儿子。张阿姨的。
W:相亲?
L:不算。就是吃个饭。
他把手机放在车把上,拧动车把,驶出校门。风从耳边呼呼地过。骑了大概一公里,他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又掏出手机。
W:他叫什么?
L:周明远。
W:做什么的?
L:不知道。没问。
W:长得帅吗?
L:王嘉栎。
W:嗯?
L:你在吃醋?
W:没有。我就是问问。
L:你没问过我的长相,也没问过别人的长相。你问这个干嘛?
他盯着这段话,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绿灯亮了,他没走。后面的电动车按了两声喇叭,他才回过神来,把车靠到路边。
W:因为我不在你身边。
L:什么?
W:因为我不在你身边。所以你跟谁吃饭,我只能靠猜。你对面坐的是谁,长什么样,高不高,好不好看,我只能靠一张照片的袖口去想象。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回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拧动车把,继续往前骑。骑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手机连着震了三下。他停在路边,掏出来看。
L:因为我不会拒绝她。
L:我妈。
L:我也不会拒绝我爸。不会拒绝任何人。
他坐在电动车上,头盔摘下来搁在车把上。江城的暮色正在降临,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打字。
W:你总得学会拒绝一些人。不然你活着太累了。
L:我知道。
W:你知道,但你做不到。
L:嗯。
W:那我帮你。
L:怎么帮?
W:以后你不想去的事,你就说“我男朋友不让我去”。跟酒局一样。
L:你又来。
W:我是认真的。你上次说了,效果很好。
L: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男朋友是谁。
W:那又怎样?反正你说了,他们就不劝了。
L:王嘉栎。
W:嗯。
L:你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W:怎样?
L:用“我女朋友不让我去”来拒绝别人。
W:会。从今天开始就会。
L:那你今天有需要拒绝的事吗?
W:有。隔壁宿舍拉我打游戏,我本来想去。现在不去了。
L:为什么?
W:因为我要去跑外卖。攒房租。七月去海城。
那边发来一个句号。
W:你又打句号了。
L:王嘉栎,你真的很烦。
W:那你别理我。
L:我舍不得。
他盯着这三个字,把手机贴在额头上。暮色里,他的侧脸线条被路灯的光勾勒得分明,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戴上头盔,拧动车把,汇入车流。
他骑出去大概两公里,手机又震了。他没停,一直到下一个红灯才掏出来看。
L:今天那个周明远,问我什么职位。我说总裁。
王嘉栎盯着“总裁”两个字,愣了一下。
W:总裁?
L:嗯。
W:什么公司的总裁?
L:见面再说。
W:林知。
L:嗯。
W:你在海城,是什么公司的总裁,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问。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L:什么?
W:不管你是主管还是总裁,是管十个人还是管一万个人,对我来说都一样。你就是那个凌晨三点还不睡觉、吃过期饼干、喝黑咖啡当早饭的林知。
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骑。最后一单送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他靠在小区门口的栏杆上,掏出手机。
L:王嘉栎。
W:嗯。
L:你刚才说,不管我是主管还是总裁,对你来说都一样。
W:嗯。
L:那如果我不是主管,也不是总裁呢?
W:什么意思?
L:如果我什么都不是呢?
W:那你也是林知。凌晨三点不睡觉、吃过期饼干、喝黑咖啡当早饭的林知。
L:就这样?
W:就这样。
L:王嘉栎。
W:嗯。
L: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让人心软。
W:那你心软了吗?
L:软了。
W:那软了就记住。不管你是谁,对我来说都一样。
他收起手机,骑回学校。宿舍楼下的车棚里,他把电动车锁好,外卖箱卸下来拎在手上。上楼的时候,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照亮他宽阔的肩背和笔直的脊梁。
而此刻,在海城,林知意坐在公寓阳台上。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赤脚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光脚趾微微蜷缩。手里握着一杯温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面前是海城广场的万家灯火,霓虹倒映在她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他最后那句话:“不管你是谁,对我来说都一样。”
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标题只打了一个字母:W。然后在正文里,她打了一行字。
“今天他吃醋了。他没说,但我知道。”
她锁上手机,把杯子放在阳台栏杆上。夜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凉意,吹乱了她散在肩头的长发。她的侧脸在夜色里很安静,睫毛长而密,投下一小片阴影。如果此时有人看见她,绝不会把她和白天那个在董事会上用三页PPT让反对派集体沉默的“冰雕总裁”联系在一起。
她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
W:到海城之前,我会攒够房租。
W:你等我。
她回了两个字。
L:好。
L:晚安。
L:王嘉栎。
发完,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三月的海城,夜风微凉,可她觉得胸口是热的。
她骗了他三年。她知道,这个谎迟早要破。
但今晚,她只想记住他那句“不管你是谁,对我来说都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