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银杏叶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远处主街上有车开过去,车灯的光扫过巷口,把苏清雪的脸照得很亮,然后很快又暗了下去。
“你说什么?”
“我说,”苏清雪一字一句地重复,“你看见的那个女孩,不是林晚。”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一下。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一根一直绷紧的弦突然松了,松得没有任何预兆。
“不可能。”我说。
“可能。”
“我看见了她的酒窝。”我说,“左边脸颊上的那个。林晚七岁摔了一跤,磕在桌角上,留下的。只有林晚有那个酒窝。”
“念庭可以复制。”苏清雪说,“他们研究了十年。你以为他们只是在‘装念’?他们在复制。复制每一个容器的外貌、习惯、记忆、表情。他们要做到让容器本人——如果她还活着的话——都分不出真假。”
“那DNA呢?”
“基因匹配度99.7%。剩下的0.3%在念庭的实验室里被改写了。”她看着我,“林夜,你还不明白吗?你妹妹真的死了。十年前就死了。你一直在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猫叫。
很尖,很短。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的地面像是突然变成了一种很软的东西,我在往下陷,陷进一个很深很黑的地方,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重力。
“你骗我。”我说。
苏清雪没有说话。她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
是一份报告。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法医鉴定报告
编号:FA-2016-0715-044
死者姓名:林晚 性别:女 年龄:11岁 死亡时间:2016年7月14日22:32 死因:颅脑损伤(坠楼) 尸体状态:已火化 火化时间:2016年7月21日14:00 执行人:陈建国
报告下面有签名。
老陈的签名。
我的手指在抖。纸页在风里翻动,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火化了?”我说,“老陈说棺里是空的——”
“因为棺材里确实没有尸体。”苏清雪说,“尸体在坠楼当天就被念庭截走了。火化的是另一具无名尸体的骨灰,用来给家属一个交代。”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苏清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因为我去过那个房间。”
“哪个房间?”
“白色的房间。”她说,“念庭的实验室。B区,地下三层,第七号实验室。”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压不住的东西。
“我弟弟在里面。”她说,“他叫苏明。比你妹妹小一岁。他被关在那里三年。每一天,他们从他的身体里抽走一点念,注入到不同的容器里。三年后,他的念被抽干了。”
“他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我看着的。”
巷子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了很久。久到我觉得我们两个人站在这里的时间已经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长到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又回来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
“然后呢?”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然后你决定还要不要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找她。”她说,“继续为了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跟整个念庭为敌。”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苏清雪把烟盒重新拿出来,抽了一根,点上。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很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了。
“白先生给你的时间。”她说,“二十四小时。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然后呢?”
“然后我来找你们。”她说,“我奉命把0714带回去。活的。”
“如果你不来呢?”
“那我就违抗命令。”她看着烟头上的火光,“违抗命令的代价是,我的念会被抽走,注入到下一个容器里。我会变成一具空壳。”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她打断我,“我想知道你最后会怎么选。”
她吸了一口烟,吐出灰色的烟雾。烟雾在巷口的风里散开,像一道很淡的影子。
“林夜。”她说,“你还有二十二个小时。”
她转过身,朝巷子里走去。她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了。
我一个人站在巷口,手里捏着那张报告纸。纸已经被我的手心汗浸湿了,边缘开始卷曲。
我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然后我转身,朝安全屋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铁门虚掩着。
我之前明明锁了门。
我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人。
床上是空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像没有人在这里睡过。林晚不在。
桌上有一张纸条。
我走过去,拿起来。纸条上的字很歪,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哥,我听见池子在叫我。我必须回去。别来找我。——晚晚
纸条下面压着一把钥匙。很小,银色的,上面有一个编号:0714。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几乎看不清:
如果我变成怪物了,别杀我。让我自己走。
我把纸条塞进口袋,握着那把钥匙,站在原地。
房间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在响,嗡的一声,然后停下来。窗外的风吹过钉死的木板缝,发出很轻的“呜呜”声,像在哭。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
钥匙在手心里,很凉。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凌晨一点十七分。
距离二十四小时,还有二十二小时四十三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