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冰第二次去封印,是三天后。
这三天里,顾清梦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李无尘则在封印室入口处布下了一层剑意禁制,不许任何人靠近。但他自己,每天都会下去一次,探查封印的裂缝,推演斩道台的最佳时机。
每次他下去,李念冰都站在台阶口,眼巴巴地望着。
“爹,带我去。”
“今天不行。”
“为什么?”
“爹要做事。”
“我不吵你。”
“你上次下去就吵了。”
“我上次没吵。我只是跟万道劫聊天了。”
“那就是吵。”
李念冰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了。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台阶深处,一直到李无尘的身影消失。
第三天早上,顾清梦去和寒冥宗长老们议事,把李念冰交给一个面瘫的师姐照看。李念冰老实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师姐,我要上茅房。”
“茅房在左边。”
李念冰往左边跑了。但她拐了个弯,直奔封印室入口。
入口处的剑意禁制还在,但对她来说,那层禁制就像一层薄雾,她伸手戳了戳,禁制荡开一圈涟漪,然后让开了一条缝。
“爹的禁制真好戳。”她得意地钻了进去。
一路往下,轻车熟路。到最底下的时候,她气喘吁吁。
“万道劫!我来了!”
深渊下面,黑气猛地翻涌了一下。
“……你又来了。”
“我说了要给你带糖。”李念冰从怀里掏出那颗仅剩的糖,糖纸上画着乌龟,跟之前那颗一模一样,“这是我最后一颗了。分你一半。”
她蹲在封印边缘,小心地把糖纸剥开。糖块是白色的,有点化了,黏在纸上。她掰了一下,掰成两半——一大一小。
她看着两半糖,想了想,把大的那半放回糖纸上,小的那半扔进了深渊。
“给你。”
糖块掉进黑气中,消失了。过了一会儿,深渊下面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甜的。”
“当然甜。我爹偷藏的糖,都是好糖。”她得意地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大半块,塞进嘴里,“我的这半,更甜。”
万道之劫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的糖,为什么在你这里?”
“我偷的。”
“你偷你爹的糖?”
“不算偷。我告诉娘了。”她理直气壮,“娘说,爹受伤的时候吃太多糖不好。所以我替他分担。”
“……你娘知道你偷糖,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爹以为是他自己藏得好。”
万道之劫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李念冰愣住的话。
“你跟你爹很像。”
“像?”李念冰眨眨眼,“哪里像?”
“明明是自己想吃,非要说是为别人好。”
李念冰盯着深渊看了三秒。
“万道劫。”
“嗯。”
“你被我爹附体了吗?”
“……”
“这话是我爹说的。上次我偷吃他的桂花糕,他说'李念冰,你明明是自己想吃,非说是替爹分担,爹不吃这套。'”她学着李无尘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然后我就把桂花糕全吃了。因为他说他不吃。”
深渊下面,黑气轻轻抖动了一下。那抖动的方式,像是在笑。
“万道劫。”李念冰趴在封印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你抖了。”
“那是黑气。”
“黑气不会抖。”
“……”
“万道劫,你笑起来是什么样?”
深渊下面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万道之劫说,“我从来没有笑过。”
李念冰眨了眨眼。
“那我讲个笑话给你听。”她说。
“……”
“从前有一个乌龟,它走路很慢。有一天它遇到另一只乌龟,那只乌龟也很慢。它们决定赛跑。你猜谁赢了?”
“……”
“都没有赢。因为它们太慢了,跑到一半天就黑了,它们睡觉去了。”
她讲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在封印边缘滚来滚去。
“哈哈哈哈好冷!这个笑话好冷!但是好好笑!”
深渊下面,黑气又抖了一下。这次抖得比刚才厉害。
“你笑了!”李念冰指着深渊,“这次我看见了!”
“……没有。”
“有!你笑了两次!”
“……”
“万道劫,你笑起来就是黑气抖。好奇怪的笑法。”
她坐起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下次我给你带桂花糕。我娘做的桂花糕天下第一。虽然我也只剩两块了。但可以分你一块。”
“……你为什么总想给我带东西?”
李念冰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没有人给你带过东西吧。”
深渊下面,黑气彻底不动了。
“我爹说过,一个人如果很久很久没有收到过东西,他就会忘记被人在乎是什么感觉。”她的声音很轻,“我娘说过,孤单的人最怕的不是没人陪,是没人记得。”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所以我来记得你。”
她转身往台阶上走。
“李念冰。”
她停住了。这是万道之劫第一次叫她名字。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李念冰笑了。她回头看着深渊,看着那双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眼睛。
“来。”
“……”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下次我叫你,你要应我一声。”
“……好。”
李念冰伸出小拇指,对着深渊的方向。
“拉钩。”
深渊下面,黑气缓缓凝成一只手的形状。很模糊,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它伸出了一个小拇指。
李念冰把手举高,让那只模糊的、由黑气凝成的小拇指,和她的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勾了勾手指,然后转身跑了。
深渊下面,那只黑气凝成的手缓缓消散。然后,一道极淡的灰白色光从深渊最深处浮了上来。
“李念冰……”
一个温和的、苍老的声音从光中传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