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尘在中州遇到第十九个宿主的时候，明白了一件事。

他杀一个，它找两个。他杀两个，它找四个。

但池子里的东西就那么多。他杀一个，少一分。它找一个，多一分。看谁先撑不住。

他撑得住。

天启城北三百里，一座名为“落雁”的小城。李无尘站在城门口，感应到了黑气。这次的气息比周文远那次更浓，更烈，像是燃烧的炭火。

他走进去。

城中主街上，一个年轻修士正被黑气附身，手中长剑滴血。地上倒了三个人，两个已经不动了，一个还在爬。修士的眼中黑光明灭不定，面部扭曲，显然在竭力压制。

李无尘拔剑。

但就在剑光将起未起之际，那修士忽然转头看向他。

“李……无尘……”

声音很年轻。李无尘认识这张脸。

三年前，万道圣地外门大比，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闯入前十，剑道天赋极佳。玄元真人亲自赐名“叶轻舟”，让他拜入内门。李无尘当时坐在长老席上，看着他挥剑，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剑意纯粹。

“叶轻舟。”

“师兄……杀了我……”叶轻舟咬着牙，每一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撑不住了……它要……它要去找……”

他的目光越过李无尘，看向更远处。李无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城北方向，有黑气正在凝聚。不止一股。是好几股同时从地底渗出，像毒蛇出洞。

万道之劫在叶轻舟体内笑了。

“看到了吗，李无尘？”那声音从叶轻舟嘴里传出，“你杀了他，那些黑气就会同时附身城中所有人。你杀得快，还是我散得快？”

李无尘没有动。

叶轻舟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的左手握住了右手腕，把剑尖从地面转向自己的胸口。

“师兄……别管我……”他抬起头，眼中黑光几乎吞噬了最后的清明，但嘴角在笑，“你教过我的……剑在人在……”

李无尘的瞳孔骤缩。

那是三年前，外门大比后，他路过练剑场，看到叶轻舟在深夜独自练剑。少年挥剑千次，汗如雨下。李无尘停下脚步，说了一句话。

“剑在人在。”

叶轻舟抬头看见他，又惊又喜，剑差点脱手。李无尘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但少年把那四个字刻在了自己的剑鞘上。

此刻，那把剑的剑鞘上，刻着“剑在人在”的地方，已经被黑气侵蚀得只剩下“剑在”二字。但叶轻舟的手在发抖，剑尖抵着自己的胸口。

“叶轻舟。”李无尘开口。

“师兄……”

“你叫我什么？”

“师兄……”

“那你信我吗？”

叶轻舟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是黑气附身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信。”

“那别动。”

李无尘收剑。他向前走了一步，单手按在叶轻舟肩上。是神魂。剑修的神魂再弱，也带着剑意的锋锐。

“以剑为锁，以意为根。”李无尘低声念着帛书上的法门，“神魂锁根——”

他做不到“神魂锁根”。那是顾清梦、念冰才能做的事。但他在试着以剑意镇压黑气，把那些碎片锁在叶轻舟体内，不让它们扩散。

黑气在叶轻舟体内挣扎，从七窍中渗出来，试图逃逸。但李无尘的剑意笼罩了他，每一缕黑气都被剑意削去一缕。

城内，那些正在凝聚的黑气失去了叶轻舟这个“宿主”的连接，开始变得迟缓、稀薄。李无尘抬手，无尘剑出鞘，一道墨色剑光扫过全城。那些黑气被斩碎，消散在风中。

叶轻舟倒下了。黑气从他体内被剑意强行剥离，他的经脉寸寸断裂。但黑光消散了。他的眼中恢复了清明。

“师兄……”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但看着李无尘，“你刚才……用了剑修不该用的法子。”

“嗯。”

“你神魂……伤得不轻。”

“嗯。”

叶轻舟咳出一口血，然后笑了。

“谢谢师兄。”

他闭上了眼。经脉全断，但还活着。

李无尘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微弱，但稳。他背起叶轻舟，往万道圣地的方向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渗血。

他的神魂确实伤了。用剑意强行剥黑气，相当于把神魂当剑使。砍一次，钝一分。

“师祖。”他对着赶来的玄元真人说，“我找到了一个办法。”

玄元真人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渗血的经脉，看着他背上昏迷的叶轻舟。

“什么办法？”

“我用剑意锁黑气。做不到'神魂锁根'，但我能把黑气困在宿主身体里，不让它扩散。然后再斩。”他说，“慢，疼，费神魂。但能救。”

玄元真人沉默了很久。

“代价呢？”

“每救一个人，我的神魂就伤一分。”李无尘说，“刚才救叶轻舟，伤了三分。神魂一共十分。救三个人，我就撑不住了。”

“那你还救？”

“救。”李无尘说，“念冰来不及。她还在开锁。在她开完之前，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背着叶轻舟继续走。白发在风中散开，背影比任何时候都瘦。

玄元真人跟在后面。

“李无尘。”

“嗯。”

“你刚才说'池子里的东西就那么多'。你确定？”

李无尘脚步一顿。

“确定。”他说，“它杀不完，但它找不完。我杀一个，池子少一分。我救一个，池子也少一分。它抢时间，我也抢时间。”

“如果它先抢完了呢？”

李无尘沉默了一瞬。

“那至少我救的人，比它抢的人多。”

他继续走。雪落在他的白发上。

还有二十五个。他没有停。

而在北原，李念冰正握着锁剑，对着寒潭挥舞。

第三道锁的亮纹，比昨天又亮了一丝。她每天都想爹，每天想他一次，锁就亮一分。

“娘。”她停下来，喘着气，“第三道锁亮了快一半了。”

顾清梦坐在潭边，看着她。

“嗯。”

“如果我每天想爹两次呢？会不会亮得更快？”

“你可以试试。”

李念冰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了。一天两次太刻意了。”她说，“想爹应该是自然的事。早上起来想一次，晚上睡前想一次，就够了。”

顾清梦看着她，没有接话。

“娘。”

“嗯。”

“爹在中州是不是在救人？”

顾清梦沉默了一瞬。

“嗯。”

“他救人的时候会不会受伤？”

“会。”

李念冰低下头，看着剑身上第三道亮纹。光很弱，但在暗色的剑身上，格外分明。

“我要快点开锁。”她说，“开完锁，我就能帮爹了。”

她举起锁剑，继续练。

第四道锁没有动静。但第三道锁的亮纹，在她每一次挥剑时，都轻轻闪一下。

千里之外，李无尘背着叶轻舟走进万道圣地的山门。

他把叶轻舟交给等候的弟子，转身往外走。

“李无尘。”玄元真人叫住他，“你去哪？”

“还有二十五个。”他说。

剑光一闪。他消失在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