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纹硌着指腹,一道浅,一道深,和刘瘸子木架上的锉刀排一个路数,和B-16锁眼里的簧片也一个路数。我把乳牙塞回校服口袋,拉链拉上,声音刺耳,和高的那个一样,和赵三短信提示音一样。
电视屏反光里,门动了。
不是风吹,是轴,慢的,吱,和我拉柜子同一个调门。我蹲低,铁片横在腕前,齿朝外,爹握笔的姿势,也是握刀的姿势。门缝开大,黑的,比屋里更黑,有人形,瘦的,和我差不多,眉心,没光,看不清有没有痣。
"哥?"
声音闷,捂在被子里,电话断线前的最后一声。我喉头发紧,血往头上涌,指尖却凉,攥着绿豆冰棍的纸,化了的,涩的。
"别动。"我说,声音劈了,老周扫帚敲地,两短三长,乱的。
她没动,或者动了,门缝里的黑晃了一下。我往前挪半步,鞋底沙沙,电视屏反光跟着晃,她的轮廓清楚些,眉心,红的,小的,痣,皱起来的时候爹写的"替"字最后一点,重的,顿的。
"赵三说你在看电视,"我说,"笑。"
"监控是昨天的,"她说,声音比电话里实,但虚着气,培养舱排气,"循环播,我配合,笑了十二遍,他满意,走了。"
我铁片没松,齿纹更深地硌进掌纹。爹的"替"字,第七种,干净的,在外面泡了十二年,她是不是也泡过,B-17的培养舱,白的,霉斑,天花板。刘瘸子说爹最后对玻璃说话,玻璃那边是谁,她,我,还是另一个,替之前的,替之后的。
"地契带了?"
她问,不像问哥哥,问接头的人,刘瘸子问铁片,赵三问蜡模子。我内兜里的纸硬,肋骨那边心跳更快,两个人在跳,我的,她的,或者爹的,或者第七种的。
"蜡模子呢?"
她第二句,更急,尾音颤,电话断线前的咳嗽。我手心汗,黏,铁片滑,差点脱手。蜡模子在我另一只口袋,软的,化的,齿纹模糊了,妹妹七八岁的牙印,现在二十了,在B-17里,问我要蜡模子,不是问哥,是问货。
"你到底是谁?"
我说,声音比想的低,机床余震,刘瘸子背后说话。她没回答,门缝开大,光从背后进来,走廊的,黄的,有霉味。她转身,瘦的,校服裤子,蓝白条,市七中的,和我手里那件一个款,背影和我镜子里的像,或者不像,爹说"随我",哪个我。
我跟上,铁片收进袖管,齿朝外,随时能滑出来。走廊窄,墙皮掉,培养舱的膜,老化了,一碰就破。她走前面,没声,或者有声,轻的,扫地,唰,唰,两短三长,和老周不一样,另一种密码,爹教的,或者赵三教的,或者培养舱里泡出来的。
"B-16有地道,"她说,没回头,"爹挖的,十二年,从厕所到锅炉房,从锅炉房到河沿。刘瘸子知道头,不知道尾,尾在,"
她停住,拐角,有光,红的,一灭一亮,烟头,或者培养舱指示灯,或者血。我贴墙,铁片滑到掌心,齿纹重新硌住,深的,歪的,妹妹的牙印,或者不是,第七种的,干净的,在外面泡过的。
"尾在哪?"
我问,声音比她更虚,排气,水里的缝。她回头,眉心痣在红光里跳,皱的,"替"字最后一点,重的,顿的,爹的笔,爹最后对玻璃说的话。
"尾在你手里,"她说,"蜡模子,不是蜡,是钥匙,齿纹对上了,地道开,对不上,"
她没说完,拐角的红光灭了,再亮,近了,脚步重,两个,或者三个,赵三的人,或者保安,或者第七种,干净的,在外面泡过,现在回来了。她拽我手腕,凉的,汗的,和我一样的黏,往反方向跑,走廊尽头,门,铁门,锈的,轴,
我举起铁片,齿纹对锁眼,深的,浅的,上五,下五,十全十美,缺一个。缺的那个在校服口袋里,乳牙,歪的,下门牙,妹妹的,或者我的,或者爹的,或者第七种换牙时留下的。
"缺一个!"我说,声音劈了,警报,机床过载。
她停住,回头,眉心痣在黑暗里发红,血,培养舱指示灯,赵三短信的字,白的底,黑的字。她张嘴,没声,或者有声,太轻,水里的缝,光进来,人出去,我听不清,但看懂口型,
"咬。"
我懂了。蜡模子软的,化的,齿纹模糊了,但还能咬,还能留印,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十全十美,不缺了。我把蜡模子按在铁片齿纹上,牙咬下去,甜的,黏的,涩的,小时候,爹最后对玻璃说的话,培养舱的排水,绿豆冰棍化到最后。
铁门轴转,咔,轻的,乳牙掉进掌心,锁开了,"替"字写完最后一笔。她推门,黑的,更黑,地道的气,霉的,湿的,河里,培养舱,爹挖了十二年的缝,光进来的地方,也是人出去的地方。
她先进,我后跟,铁片攥紧,蜡模子黏在齿上,化的,软的,她的声音,闷的,捂在被子里。地道窄,躬身走,顶有水滴,滴答,慢的,心跳,锉刀拍桌,机床关了之后的余震。
"赵三不知道这条,"她前面说,声音回,荡的,在水里,"爹只告诉两个人,我,和,"
她停住,没说完,或者说完了我没听见。地道宽了,能直腰,有光,白的,弱的,培养舱的膜,电视屏没信号时的雪花。我往前挤,肩碰她的背,瘦的,和我差不多,校服裤子摩擦,蓝白条,市七中的,和我饭卡一个颜色。
光里有人形。
不是她,她在我前面,僵住了。人形在光后面,坐着,或者站着,轮廓圆的,胖的,老周,十二年前给我冰棍时的样子,绿豆的,五分钱,纸包的。但老周在B-17楼下扫地,两短三长,当警报,让我爬气窗,栅条割手,血滴下去,
"老周?"
我说,声音比自己想的响,在地道里撞,回音,嗡嗡的,机床启动,培养舱加压。人形没动,或者动了,慢的,轴锈了,门,柜子,爹写了十二年的"替"字,最后一笔,拖得长,刀,门缝,光进来的地方。
她拽我,往后,力道大,指甲掐进我腕子,凉的,汗的,黏的。我铁片举起,齿纹朝前,蜡模子还在齿上,软的,化的,十全十美,缺一个,或者不缺,
人形抬头,光从下巴往上照,皱纹挤在一起,圆的,老周,但眼不一样,一个白,一个黑,一个亮,一个灭,刘瘸子,培养舱的指示灯,赵三短信的字,白的底,黑的字,跳出来的,
"蜡模子咬错了,"他说,声音像机床余震,像刘瘸子,像爹,像我自己,"上五下五是B-16的锁,地道的锁是下五上五,你咬反了,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