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密云,某军区高干病房。
62岁的宋明辉浑身插满管子,躺在病床上,早已油尽灯枯。
在他面前的屏幕上,正在放映酒泉导弹试射画面。
宋明辉露出释然的笑容。
“试射成功了。”
“答应国家的事情……我做到了。”
“我该走了。”
病床两侧。
围着数十位国内军工界的顶流人物。
各大军工研究所所长、重点国营军工厂一把手、他亲传的十多名学生……
这些掌控华夏军工半壁江山、个个名动一方的权威,此刻全部红了眼眶。
“宋老!”
“您不能走!”
“我们需要您!国防工业还需要您!”
一声声挽留,字字泣血。
宋明辉摆了摆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所有人噤声,默默退出病房。
只剩下一名肩膀上扛着三颗金星的老干部,坐在床边,看着宋明辉。
“老伙计,有什么遗愿,说吧!”
“我……想我娘了,也想我爹,你说奇不奇怪,人啊,越老越没出息。”
“这不是没出息。”
老干部有些哽咽,宋明辉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剑,最厚重的盾,无数卡脖子的绳索由他斩断,无数来自敌对世界的刺探由他抵挡。
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该用没出息三字形容。
宋明辉又道:“你知道的,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二老尽孝,把我葬在西南老家的山区吧,我想睡在我父母的坟旁。”
老干部沉默了足足两分钟,才开口:“最高保密条例有规定,这事不行,老伙计……”
宋明辉挥了挥手,示意对方不必再解释。
他何尝不知,对他来说,落叶归根是奢望。
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了,导弹、潜艇、航母、核武……几十年来,他一直游走于美、欧、中东等地区,像个影子一样,把最尖端的军武情报送回国,社会意义上的宋明辉早在三十年前就死了,他用的是一串只有军方高层才知道的身份代号。
若是葬回老家,必然会引起无数双眼睛的注意,后果不堪设想。
“国士无名,国士无名啊!”老干部眼眶通红。
生命监护仪的滴滴声渐渐变弱。
宋明辉的意识变得越来越轻,脑海中仿佛有一本厚重的画册在飞速翻阅,无数人的画面一闪而过,最终定格在一张黑白的老照片上。
照片里,两人的面孔变得模糊,越来越模糊……
这时,耳边突然出现幻听。
“我要跳楼,谁也别拦着!”
“当年搞三线建设,说什么好人好马下三线,现在卸磨杀驴了!”
“国家不给我们留活路,死了算了!”
……
一声又一声的叫嚷,在耳边响起,令他想起当年离家前的记忆。
但这段记忆已经在脑海深处尘封四十多年,为何突然浮现?
“难道不是幻听?”
宋明辉艰难地睁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破旧的宿舍。
顶棚吊着白炽灯泡,墙角挂着蜘蛛网,墙皮泛黄,木桌上放着一只铁皮暖壶,暖壶旁有一只印有大红牡丹的搪瓷茶缸。
宋明辉猛然睁大眼睛,迅速下床,把房间内的物件看过一遍。
越看心跳越快。
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快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一个牛皮纸信封躺在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文件,快速浏览一遍,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抖得信纸哗哗作响。
“这是研究所的推荐信,没错,就是推荐信!”
“我,穿越到了1983年!”
“这里是,青锋厂的宿舍!”
意识到这一点,宋明辉推开宿舍门,快步朝工厂大门方向赶去。
因为按照上一世的记忆,今天,是他带着推荐信去研究所报到的日子,同时也是工厂死人的日子!
宿舍离工厂大门三十多米,此刻大门外,聚集了五十多名职工。
三名身穿蓝色工装的职工站在门楼顶上,大喊大叫,满脸眼泪鼻涕,黄胶鞋踩在房檐上砂砾簌簌坠落。
墙下,厂长宋庆奎,正在极力安抚职工情绪,嘴角发白,嗓音沙哑。
周边的围观者,纷纷大声劝解墙上三人。
但也有一些人,在指责宋庆奎。
青锋厂是西南山区数以百计的三线军工厂之一,82年国防部要求军改民,窗口期24个月,无法谋得生路的工厂,将被解散。
青锋厂已经连续14个月没发工资,积怨已久的职工们,今日彻底爆发,将全部怒火都倾泻在厂长宋庆奎身上。
“小辉!”
宋明辉刚要冲过去,却被一人拉住。
转身看清来人面孔,泪水便不受控制地落下。
拉他的人是母亲沈月华。
记忆中,这张面孔已经有些模糊,此刻无比清晰地出现在面前。
“你别过去掺和!今天是你去报到的日子,你爹交代过,千万不能出岔子!”沈月华拉着他往偏门走。
“妈!”
宋明辉四十多年没喊过这个称呼,声音有些哽咽,“我不走,我不能稀里糊涂地走!”
“你这孩子,什么叫稀里糊涂走啊,你手里攥着钱老的推荐信,那是普通人做梦都求不来的,哦对了,推荐信装在裤兜里,别让别人看到……”
“妈,您先告诉我。”宋明辉盯着母亲的眼睛,“职工闹事,和我去研究所有没有关系?”
“胡说!两件事不搭噶。”沈月华目光有些闪躲。
“妈,跟我说实话,否则我会内疚一辈子!”宋明辉加重语气,缓缓道,“我真的会内疚一辈子!”
“好吧……”
沈月华说出实情,原来青锋厂转型失败,职工们一直有情绪,不知哪里传出的谣言,说宋明辉的推荐信来路不正,是宋庆奎花钱买的,所用的钱就是厂里的救命钱。
厂里十四个月没发工资,厂长却花钱安排儿子的工作,这顿时引爆了职工们的情绪。
宋明辉终于明白了。
上一世,他从偏门离开,踏上北上的火车。
不久收到父亲去世的消息。
原因是三名职工跳楼了,两死一伤,市局震怒,为了避免丑闻影响军改民的大局,便免去宋庆奎的职务,宋庆奎被免职没多久就走了。
宋明辉以前想不通,父亲为什么会死。
现在明白了。
父亲是退伍老兵,一生耿直,本就为青锋厂操碎了心,又背负上送礼换推荐信的污名。
偏偏,污名的另一端是他的亲儿子,他百口莫辩,上级部门不调查事实草草定论,难怪会郁郁而终。
“妈,我爸在替我扛事,我不能走!”
“小辉,你过去又能说什么?青锋厂账上没钱,发不出工资,这是事情的症结,你解决不了的!”
“我能解决!”
宋明辉说得斩钉截铁,他有这份自信!
但来不及多解释,他担心随时会死人,便快步朝厂门口走去。
立即有职工注意到他。
“快看,宋明辉露面了!”
“露面又怎么样,人家马上要去当干部了,又不会像咱们一样等死!”
“那不能让他走,必须把事情说清楚!”
职工们像洪水一样涌向宋明辉,这是宋庆奎最担心的,推荐信的谣言已经传开,宋明辉这个时间露面,等于火上浇油,他快步挡在宋明辉身前,伸开双臂阻拦。
“宋庆奎,你让开,工厂要倒闭,你把你儿子安排得明明白白,还有脸劝我们别着急?
“介绍信的事情说清楚,否则谁都别想走!”
职工们围成一圈,把宋明辉和宋庆奎围在中间,有推搡,有谩骂,场面混乱。
这时宋明辉掏出信纸,展开,单手举在空中,“推荐信,这就是你们说的推荐信。”
那张信纸如同带有强力磁场一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离得近的职工能看清,信纸上字迹工整,内容是说宋明辉的成绩优异,是个搞科研的好苗子,破格推荐给京城某研究所当研究员。
落款处有钱老的签名,红色的私人印章十分醒目。
钱老,是军工行业大名鼎鼎的人物,无人不晓。
这封推荐信,普通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
不夸张地说,一封信能让一个人端上铁饭碗,一辈子不愁吃喝。
职工们变了脸色,搞不懂宋明辉是什么意思,炫耀优越感?
咔呲……
就在众人疑惑时,宋明辉把信纸对折,撕开。
再对折,再撕开。
几番下了,信纸已被撕得粉碎,宋明辉随手将其扔在风中。
哗……
变成漫天的纸屑。
“这,这什么意思?”
“小辉!”
众人大惊,宋庆奎更是瞪圆眼睛,沈月华被挡在人群外围,几次尝试都挤不进去。
此时宋明辉大声问道:“你们不是说我爹他不顾厂子死活,提前把儿子安排得明明白白吗?那我撕了举荐信,现在怎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