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两人探究的眼神,姜娆强装镇定地干笑两声,眼神飘忽道,“两位师兄说笑了,我这不都是在来京城的路上听茶馆说书先生瞎编的嘛!什么这个型那个型,我胡诌的,胡诌的,哈哈哈……”
沈云疏嘴角含笑,轻轻摇着折扇,“是么?那说书先生倒是个奇人,改日师兄倒要请他来大理寺喝喝茶,好好聊聊。”
“哈哈哈……有机会的,有机会的。”姜娆背后的冷汗已经浸湿了中衣,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两个眼神能吃人的阎王。
但肚子里空落落的劲儿刚过,疲惫感又涌了出来,折腾了这么久实在是累了。
想着自己如今分文没有,原身还背着三千多两的巨债,姜娆心下一横——反正债多不压身,死猪不怕开冷水烫!离今晚跑路还有几个时辰,怎么着也得先混个落脚的地方。
她转头看向沈云疏,使劲眨巴着大眼睛,极其自然地伸出两根手指拉了拉他的衣袖,放软了声音,“沈师兄,你看我现在身无分文,连刚才那二十八文的面钱都是你垫的。这京城寸土寸金,我今晚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师兄,要不,再支援小妹一点儿盘缠?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连本带利还你!”
沈云疏闻言,用折扇敲了敲姜娆的手背,柔声道,“师妹莫非是把师兄当成了外人?你既然来到了京城,又入了大理寺,怎能让你自个儿破费?”
姜娆眼光一亮,“师兄要给我报销客栈的钱?”
“客栈人多杂乱,并不安全。”
沈云疏道,“住处早已为你安排好了,大理寺后方隔着一条巷子,有一处清幽的四合院,乃是我们几位师兄弟在京城落脚的公舍。”
“四合院?”姜娆挑了挑眉。
“正是。”沈云疏耐心道,“院子不大,中间有一口百年青石古井,四面皆是独立的小院,正好一人一间屋子。你另外两位师兄如今正在外面执行公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的屋子师兄特意让人打扫干净了,就在最中间的那间主屋,宽敞又明亮。”
姜娆听完,心里暗自琢磨,这听起来环境倒真是不错,而且最中间的屋子,四通八达,指不定晚上溜墙根方便。
可她转念一想,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
“等会儿!”姜娆瞪大眼睛,指了指沈云疏,又指了指旁边面无表情的时玄澈,“一人一间屋子?也就是说……这院子里除了我,就住着你们几个人?”
“自然。”沈云疏含笑点头。
姜娆双手抱胸,下意识退后了一步,一脸警惕与矜持,“沈师兄,这恐怕不太妥当吧?我好歹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跟你们这群血气方刚的大老爷们同住在一个院子里,传出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孤男寡女的,男女有别啊!”
一直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时玄澈此时终于冷冷开口了。
他居高临下地横了姜娆一眼,语气冰冷得像夹着雪渣子,“师门有规矩,凡入大理寺者,只分官阶与能力,不分男女。你若觉得自己是个娇滴滴的黄花大闺女,现在便卸了大理寺腰牌,收拾包袱滚回你的江南去。”
姜娆被他这句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得,活阎王一开口,直接把退路死死封住了。
“住!谁说我不住了!”姜娆咬碎银牙往肚里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能跟两位英明神武的师兄同住一个屋檐下,是我姜娆三生有幸!”
半个时辰后,姜娆跟着二人来到了那座四合院。
院子确实如沈云疏所言,清幽干净,院心一棵老槐树下立着一口青石砌成的古井,泛着冷清的井水光泽。
沈云疏将她领到正中间的屋子门口,推开房门,“小师妹,这就是你的房间了,先歇息吧。”
姜娆怀着一丝期待走进屋去,然而一看清屋内的摆设,嘴角便忍不住抽搐起来。
这屋子……简直比和尚住的禅房还要干净!
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木椅,连个像样的软垫都没有。桌上赫然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墨蓝色的官服,上面还压着一块雕刻着大理寺字样的青铜腰牌。
“师妹,”沈云疏站在门外,笑眯眯地提醒道,“明日六点便要点卯,大理寺规矩森严,初来乍到若迟到了,免不了要挨三十板子。”
“所以,明早卯时,师兄会亲自来敲门催你起床上班。”
“六点?!”姜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们大理寺是魔鬼吗?!六点就要上班?!”
沈云疏温和地开口,“早起方能清心明目。师妹今晚早些歇息吧。”
说罢,沈云疏极其贴心地帮她关上了房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姜娆哀嚎一声,毫无形象地死猪一样瘫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苍天啊!降个雷劈死我吧!”姜娆抓狂地揉着自己的头发,“不仅欠了一屁股债,还要早上六点打卡上班!这什么苦逼打工日子啊!”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哀嚎了半天,身上的酸痛和黏腻感越来越强烈。
折腾了一整夜,又是去乱葬岗,又是趴泥地搜羊圈,身上又是羊粪味又是汗臭味,衣角上甚至还沾着腥臭的血迹。
姜娆凑近袖口闻了闻,差点没把自己给熏晕过去。
“不行不行,太脏了,这要是带着这身味儿睡觉,我今晚非得得皮肤病不可!”
可这屋子里别说热水了,连个洗澡的木桶都没有。
姜娆叹了口气,想着隔壁住着的两个人——沈云疏那个笑面虎,心眼多如牛毛,去问他指不定又要被套出什么话来。
相比之下,时玄澈虽然脾气臭、说话毒、动不动就拔刀,但他好歹是个直肠子冰山,自己目前跟他好歹还算稍微熟那么一丢丢。
“去找活阎王问问哪里能弄到热水洗澡吧,大不了被他臭骂一顿。”
姜娆打定主意,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凭着刚才进门时的记忆,时玄澈的房间应该是在东侧那间偏房。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色洒在青石板上。
姜娆小跑着走到东侧房门前,也顾不上敲门了,抬手一边拍门一边嚷嚷,“时师兄!时老大!救命啊!你这儿有热水洗澡没有啊?我快被自己熏死了——”
她一边喊着,一边顺手用力推了一下门。
谁知这房门竟然根本没有栓上,姜娆这一推力道用得猛了,整个人顺着惯性直挺挺地朝着屋里栽了进去!
“哎呀——!”
姜娆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一抬头,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屋内的屏风后,热气蒸腾,雾气袅袅。
一个巨大的浴桶正摆在屋子正中央,桶里的水面上还飘着几缕热气。
而此时此刻,时玄澈刚刚从浴桶里站起身来!
水珠顺着他宽阔修长的背肌滚滚滑落,滑入劲瘦的腰线。
他显然完全没料到会有人直接闯进来,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垂落,顺着紧实的肩背线条淌下水珠,肌理分明的脊背在白雾下若隐若现。
他本正伸手拿搭在屏风上的干净外袍,听见推门动静,骤然回头!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