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禁军护送下,缓缓停在了巍峨的京城东门外。
险象环生的一夜终于过去,晨光洒在朱红色的城墙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九皇子早已被焦急万分的禁军统领和宫人小心翼翼地迎上了回宫的轿撵。
车厢前,温月如在丫鬟的扶持下优雅地下了马车。
她理了理依然略显凌乱的锦缎长裙,转过身来,美目盈盈地看向满脸写着想回宿舍补觉的姜娆。
此番共历一场生死劫难,二人也算共过患难。
“姜捕头,”
温月如微微昂着下巴,语气虽然带着几分高傲,却比昨日少了几分刻薄,“过几日我府中将举办曲水流觞宴,京城世家子弟、有才之士皆会赴会。姜铺头若是得空,不妨前来坐坐。”
姜娆一听曲水流觞这四个字,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连连摆手,满脸抗拒。
“多谢小姐好意,只是我粗人一个,舞文弄墨实在不擅长,那般风雅场合,我去了反倒煞风景,就不去叨扰了。”
说罢,姜娆连告辞的礼都没行规范,拔腿就冲向了大理寺的马队,生怕慢了一秒就被这位第一才女拉去背唐诗三百首。
温月如看着姜娆落荒而逃的背影,也不强求。
随即又偷偷瞄了一眼骑在黑马上面无表情的时玄澈,红着脸上了丞相府的轿子。
大理寺前堂,正厅。
姜娆她跟着时玄澈、沈云疏走完整套复命流程,将边境遇袭、澹台祭挟持人质一事简略上报文尚清。
“终于可以睡觉了!”
姜娆打了个天大的哈欠,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
一边揉着还在发酸的鼻子,一边晃晃悠悠地往自己那个二环四合院走去。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张柔软的大床和一顿香喷喷的猪脚饭。
然而她刚跨进后衙那座雅致的小院。
谁料刚踏出公堂的门槛,廊下空旷无人,时玄澈与沈云疏一前一后,直接将她拦在了回廊之中。
时玄澈双手环胸,一袭黑袍冷峻如山,那双深邃漆黑的凤眸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沈云疏则摇着折扇,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浅笑,眼底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微光。
姜娆后背一凉,警惕地缩了缩脖子,“二位师兄……大半夜不睡觉,围着我这弱女子干嘛?我可是病号兼功臣啊!”
沈云疏折扇轻合,在掌心轻轻一叩,悠悠开口,“小师妹,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昨夜在关隘前,止珩师弟亲口所言,他是收到了一只飞虫送去的血书暗号,才得知你们的精确行踪并提前布下天网的。”
说到这里,沈云疏微微凑近了半寸,那双桃花眼弯成危险的弧度。
“为兄十分好奇……小师妹究竟是用了什么通天本领,竟能驱动一只小小的虫子,在黑夜中飞越几十里路,精准无误地把密信送到大理寺分舵的人手里?”
时玄澈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如刀锋般凛冽的目光早已定格在姜娆脸上,周身散发着沉沉的压迫感。
姜娆心头猛地一震,冷汗瞬间刷地冒了出来!
卧槽!
大意了!
她这独一无二的动物沟通能力,在这封建迷信思想根深蒂固的古代这要是暴露了,指不定会被当成妖女直接绑在木桩上活活烧死。
“这……这个嘛……”
姜娆脑子飞速运转,冷汗直流。
强行挤出一个无比真诚又略带无辜的笑容,开始胡侃瞎编。
“两位师兄有所不知!我从小在乡野长大,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特别喜欢钻研各种虫鸣鸟叫!我对这各类昆虫的习性那叫一个了如指掌!昨晚我关押的那间暗道地牢,墙缝里爬的正好是我熟知的昆虫!”
姜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这种虫子趋光又趋温,而且天生对大理寺暗卫衣服上涂抹的香膏味道极度敏感!我不过是在血布上沾了点香膏残渣,顺手把虫子放飞罢了!它不是听我的话,它是顺着习性往那个方向飞而已!这叫科学!懂不懂啊两位师兄?”
空气安静了三秒。
沈云疏挑了挑眉,与时玄澈对视了一眼。
“科学?”
沈云疏品味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嘴角的笑容有些古怪,“可师父当年写给我们的信里,只说你是个机灵古怪的小丫头,可从未提及你还有这般洞察虫理的科学本领啊。”
姜娆干笑两声,拍着胸脯打哈哈。
“哈哈……哈哈!师父老人家贵人多忘事嘛!再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以前低调,低调懂不懂?”
时玄澈冷哼了一声,显然对这漏洞百出的借口心存怀疑,但眼下确实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行了。既然活着回来了,便将这一路上的经过复盘一遍。从你们如何被劫持,到暗道里的细节仔细说说。”
姜娆见终于把金手指的话题给糊弄过去了,长舒一口气,连忙把一路上的遭遇简单交代了一遍。
从伪装逃跑到发现关隘,事无巨细。
只是说到昨晚在暗室过夜时,姜娆有些气愤地捏紧了拳头,吐槽道,“那个南疆三皇子澹台祭简直是个变态!为了防止我半路溜号,昨晚居然硬逼着我和他同榻共枕了一整夜!要不是老娘机智打呼噜磨牙装死,清白差点就保不住了!”
“澹台祭为防你逃跑,让你与他同榻歇息?”
时玄澈的脸色在一瞬间彻底黑得能拧出水来!
他猛地跨前一步,那双凤眸直勾勾地盯着姜娆,语调骤然变冷,语气带着几分刺人的讥诮。
“姜娆,你身为朝廷女官,大理寺的捕头,未出阁的女子,与异族男子同榻一室。甚至在关隘前当众大呼爱慕于他?不知避嫌,不知羞耻二字吗。”
姜娆本就又累又痛,听了这话,委屈和怒火顿时一齐涌了上来!
她红着眼睛怒道,“时玄澈你脑子有坑吧?!我那是为了保命!为了拖延时间等你们来救人!我要是不装顺从,我早就被他一刀割了脖子了!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被刺客按在床上试试看啊?!”
“你——”
时玄澈被她一句话呛得脸色铁青,指关节捏得格格作响。
“好了好了,玄澈,小师妹也是权宜之计。”
沈云疏连忙笑着打圆场。
然而,就在姜娆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反驳时,她的后颈处陡然再次传来一股刺痛感!
那感觉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她的骨髓里!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在一瞬间褪得惨白如纸,险些栽倒在地。
“呃……”
姜娆痛苦地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冷汗,双唇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原本正满脸怒容的时玄澈瞳孔骤然一紧,下意识地沈伸出手想要扶她。
而一旁的沈云疏观察最为敏锐,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一把撑住了姜娆的胳膊。
他那双桃花眼里的戏谑瞬间消失殆尽,“师兄,小师妹折腾了那么久也累了,先让她好好休息休息吧。”
时玄澈伸在半空的手微微一僵,看着姜娆那张因剧痛而毫无血色的小脸,眼神深处划过一抹极其复杂且隐晦的懊悔与焦躁。
“死不了。”
姜娆咬着牙,虚弱地翻了个白眼。
“时大人……满意了吧?我这不知羞耻的人……要去养伤了……”
沈云疏叹了口气,温声道:“好了小师妹,别硬撑了,你身上尚有伤势,先回四合院好生休养。”
说罢,沈云疏将姜娆扶进了院子。
走廊上,只剩下时玄澈一人孤零零地立在晨风中。
风卷梧桐落叶,落在青砖地面。
他看着姜娆走进房门,垂在身侧的手捏成了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