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可是为何?”
“说是世子爷看中了一个丫头做通房,夫人不喜。”
“啧啧,难得世子爷还有能入眼的呢,此前那些个貌美如花的,还不是被他直接撵出去了。”
“要我说,夫人也是想不开,世子爷难得开了窍,还管是哪个呢。”
晚棠搭在窗棂上的指尖微顿。
夫人不同意?
晚棠唇角不觉微微勾了勾。
伟大的教员最善作战,他教导我们,要分清敌我,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如果叫国公夫人暗中放她走,此事若是筹备妥当,应是行得通。
晚棠正要转身回国公府去打探一番,听到身后不远处响起一阵急切而匆忙的脚步声,她探出身子往门外一看,顿时心口一阵酸涩,眼底浮起一片潮湿。
一身月白棉袍的季昀璟向着她小跑而来。
季昀璟昨晚一直等到夜深才回去,今个儿一早又来角门处等候,想着再去打听一番,便看到晚棠走了出来。
晚棠连忙迎了出去。
三年未见,季昀璟比印象中又高了一截,依然是长身玉立,风貌绰约,只温和的眉眼之间平添了几分硬朗与英气。
晚棠拉着他拐入僻静的小巷,一直走到了巷子深处,她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才转过身来望着季昀璟。
季昀璟没留意到她两手空空,连个包袱都没带,只顾着高兴:“太好了,晚棠,走,咱们回家。”
晚棠听了这话,鼻子一酸,忍了半天的眼泪险些又要掉下来。
晚棠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颤着:“昀璟哥哥,我,我今日怕是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
季昀璟只觉得胸口似被捶了一下,一阵闷闷的钝痛,想起昨日那角门的婆子所说的话,晚棠姑娘生的那般好模样,还指望着攀高枝做姨娘呢。
晚棠强压心底翻涌的苦涩,脸上挤出笑意,望着季昀璟紧锁的眉头,只能编个理由先哄他放下心来:
“府中小姐的婚事定了,过了年便要出嫁,她希望我能陪她一程,虽是主仆,可小姐宽厚,待我如自家姐妹一般,我也不好推拒。”
晚棠拉起他的大手,向来温厚的手掌此刻透心的凉,可想而知他在这冰天雪地里眼巴巴等了多久,晚棠慢慢捂着他的手,心底更觉难过。
“来年三月,昀璟哥哥,待你考完乡试,我便去雍州寻你,我们一起去看榜,你一定能中,然后咱们一块回家。”
晚棠急切地解释道:“真的昀璟哥哥,夫人已经同意了,待小姐出嫁后便准我出府的。”
“晚晚——”季昀璟轻声唤她,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
“嗯?”
晚棠抬头,天空中又开始飘零起纷纷雪花。
“你可是有何难处,是银钱不够你赎身吗,我这里还有。”
季昀璟说着便自袖中拿出钱袋子,不由分说放在晚棠手中。
晚棠一垫那分量似乎将近十两,应是季昀璟的全部身家了,晚棠知道是他卖字画得来的,这几年往来通信,季昀璟总会寄些钱来,想要她早日赎身。
晚棠便寄更多的钱回去,说是府中夫人小姐赏赐的,季昀璟要养病,还要读书,不能再为着卖字画累病了。
晚棠连忙将钱袋子塞了回去:“真不是钱的事,此事确是我答应了小姐与夫人的,你知道我的,我从不愿辜负对我有恩的人。你若不信,我领了你去见过夫人。”
季昀璟看着面前的晚棠,她的眼神一如从前那般清澈,望着他的眼底满是信任与依赖。
季昀璟心口一阵揪起似的疼。
他的晚晚绝不是那样的人,那婆子不过信口雌黄,他竟然还怀疑过,真是不该。
但晚棠所说要等小姐出嫁的理由,季昀璟还是有三分怀疑,总担心是晚棠遇着了难处。
季昀璟怨恨自己这副羸弱的身子,当初病得人事不知,家里乱成一锅粥,谁也没留意这个倔强的丫头,竟跟着人牙子来了京城,卖身进了国公府,换来了二十两银子的救命钱。
季昀璟在回春堂治疗了整整一年,才将身子调理好。
他紧紧握着晚棠的手,喉间堵得难受,声音不觉带了几分沙哑:
“好,我等你,晚晚。”
“嗯,”晚棠重重地点点头,虽不舍,却挣扎着放开了手,“你早日回家吧,昀璟哥哥,我也该,回去了。”
她得了一日的告假,本是想着和季昀璟多待一会儿的,可她担心沈妄发现季昀璟,再给他带来麻烦。
而且她惦记着刚才两个管家说的话,夫人不同意,甚至砸破了世子爷的头,她得回去看看可有机会,说不准得了夫人的允诺,她很快便能出府的。
于是便不再贪恋这一刻的温柔依恋,转身便要离开。
“晚晚,”季昀璟叫住了她,跨步上前看着她,“我还有话跟你说。”
“什么?”晚棠一双眸子望着他。
季昀璟犹豫了几分,似有些局促,仿佛那话很难出口,片刻后才又抬眸望着晚棠,似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说道:
“晚晚,世人将女子贞操名节看得很重,可我不认同,在生命面前没有半点分量。”
“晚晚,你记着,活着最重要,无论发生什么,答应我都要好好活下去。”
他上前一步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无论如何我都会娶你的,你是我季昀璟这一生唯一的妻。”
晚棠看着那双清润的眸子,心中震撼不已。
季昀璟敏感聪慧,虽未见识过高门大户的腌臜,自然也能想到,像她这样有姿色的丫鬟,会面临的危机。
她未能按时出府,他心中终究还是有所疑虑。
他担心她会遭到胁迫,他没法在身边保护她,所以告诉她,真到了没有退路的时候,贞操不重要,千万莫要因为受辱就想不开,他会一直在原地等着她。
晚棠眼眶湿润,季昀璟读圣贤书但不迷信,在世俗的教条面前,始终保持着冷静的审视与超越时代的认知,实在难得的良人啊。
当下,晚棠为了打消他心头的顾虑,故作轻松的微笑娇嗔道:“昀璟哥哥,你真的多虑了,国公府三代簪缨世家,家风淳良。且府中美人如云,我算得了什么,也就你觉着我好看。”
季昀璟闻言笑笑,眉目舒展开来,亲手为她戴上雪白的昭君套。
温暖自额头一直蔓延到心窝,晚棠眼底的热泪越发难以遏制,她不敢再留,只得依依不舍地作别季昀璟,转身回了国公府。
走在花园小径的石板路上,脑海中还回想着季昀璟那温润的眉眼,关切的眼神,晚棠只觉得心中似被挖空了一块。
她深吸一口气,叫自己打起精神来,径直去往荣禧堂,她拉住外院的小厮,请他帮忙递个话进去,她得见一见夫人,说不定一拍即合,夫人偷偷将她送出府去,两人各自如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