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把透明胶往回揭,纸面跟着起来一层。
胶粘得太牢。他只好拿裁纸刀压住边缘,一点点把昨晚那条线拆下来。餐桌上还留着十一道铅笔格,车辆的三十六秒在左,平台的四十七秒在右。他原本把下面那张纸平移十一格,两个点正好重合。
现在看来,这条线画得太早。
平台轨迹摘要是倒序的。他昨晚第一遍没留意,抄到第三行才发现坐标在往桥外退。那张废纸被他揉成一团,塞到短了一截的桌腿下面,桌子总算不晃了。
第二遍按正序抄。事故段相邻几行,有的隔三秒,有的五秒,中间还有更长的一段。表格没有那些空白秒数,尺子却能轻易把它们连起来。
周既明把已经画好的连接线擦掉。
表头写的是“时间”。不是定位时间,不是上传时间,也不是平台接收时间。报告附件没给原始文件名,页脚只有一句“数据由平台提供”。二十二点十四分四十七秒看起来精确,精确的是数字,不是它的含义。
他在四十七秒下面画了一道短竖线,两边空着。
车辆那张表更麻烦。
数据行里的时间从负数走向零,零是事件触发点。速度、制动状态和其他项目都排在这个零点前后。它本来是一段相对窗口,跟墙上的钟没有关系。可报告在表格上方另加了一行:事件时间,二十二点十四分三十六秒。
三十六秒从哪儿来的,材料里没写。
周既明用橡皮擦了几下。铅笔印没干净,纸被擦得发亮。他索性把“22:14:36”剪下来,挪到时间轴外面,旁边写:报告标注;绝对时刻来源未说明。
两张纸摆开,十一秒还在,但已经不能放在两条轴中间。
他又翻报告的方法部分。平台的四十七秒出现一次,车辆的三十六秒出现一次,中间四个字——结合分析。没有共同事件,没有校时说明,也没有一句话解释为什么能放到同一把尺子上。
周既明拿笔把页面分成两栏。
材料直接给出的,他写在左边:平台表列四十七秒;报告标注车辆事件为三十六秒;车辆表内以触发点为零。
右边是报告需要证明却没有展开的:两者是否同一时基;零点对应事故中的哪一个动作;平台“时间”取自哪一个环节。
他原来写的标题是“相差十一秒”。“相差”被划了两遍,最后改成“数值差十一秒,物理含义待定”。
凌晨一点二十,唐律师发消息问:
问题清单明早十点前能给吗?如果能补材料,我得先知道向谁要什么。
周既明回了“能”。发出去才记起合同没写十点,只写了交付。他盯着那个字,没再补一句“加急另算”。
打印机第三次走纸,还是把平台那张缩短了将近一厘米。黑色墨盒也开始断线,“22:14”只剩半截。他关掉打印机,从抽屉里找出三张不同颜色的旧便签。第一张背后印着修空调的电话,第二张被杯底洇过一圈,只有第三张干净。
他把“时钟差”写在那张最干净的上面。
两套设备,或者后来给它们标绝对时间的人,用的钟如果有稳定偏移,十一秒可以只是没校准。问题是,只有一个差值证明不了稳定。还要找第二个同时被两边记下的事件。第二个锚点仍差不多偏十一秒,这条路才走得下去;换个锚点就乱了,固定偏移便不够解释。
他在下面写:共同外部事件;各自取时、校时说明。
被水杯洇过的那张写“导出差”。
平台表里的时间可能属于采集,也可能属于接收、上传或者生成摘要时选中的字段。周既明在“可能”后面停住,没有继续列猜测。右侧只写要什么:原始导出,字段字典,生成说明,包含多时间字段的记录。
第三张他拿在手里很久。
车辆的零点可以是真的,三十六秒也可能没有被谁改过。出错的地方,可能是报告把这个触发当成了坠桥那一下。
他写:触发点判断错。
这张下面的材料最多:事件触发定义、完整事件列表、车辆损伤、现场接触顺序。
“现场接触顺序”被他圈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圈,觉得像已经有了东西,随即涂掉。他手里没有桥面照片,只有自己量过的数和补充记录回执的末六位。
三张便签还不算清单。周既明另画了四列:假设;成立时应看到什么;最低需要什么;什么会让它站不住。
时钟差要第二个锚点仍呈近似偏移。导出差要在原记录里看见多个时间字段,或者看见摘要究竟选了哪个。如果平台能证明摘要直接取自经过校准的采集时刻,这个分支就得缩小。
第三项写得最慢。完整事件列表如果只有这一项,触发定义和车辆损伤又都指向最终接触,触发点判断错就会被削弱。反过来,只有先找到另一处可能触发的物理事件,现场才值得重新接进来。
他给文件起名“数据修改的三种路径”。保存之前看了一眼,删掉,换成“现有材料中的时间问题与待核事项”。
第二天九点,唐律师借到的房间换了。门牌写着“劳动争议咨询一室”。昨天那张拍墙的流程图被重新粘过,左边高,右边低。
唐律师拿起两条纸轴,先看了半天那道撕痕:“所以十一秒没问题?”
“有问题。但现在只能叫数值差。”
“你给我三种可能,哪种最大?”
“材料不够排。”
“能不能三个都有?”
“能。”
唐律师把三张便签重新摞齐:“那你为什么写一二三?”
“按取材料的成本排。先要字段说明和原始导出,再找共同锚点。最后才是事件列表、车和现场。”
“昨天申请的附件也有一二三。我以为是重要程度。”
周既明接过纸,在标题下面补了一句:以下顺序按最低取证成本排列,不代表概率。
唐律师指向第三项:“完整事件列表和我们申请保留的原始数据,是一回事吗?”
“可能重合,不一定相同。现有材料只展示了这一事件的窗口,看不出有没有事件目录,也看不出此前是否还有触发记录。”
“那就别写‘调取完整事件列表’,对方一句不存在就回了。”
“写请求说明是否存在事件目录,并提供本案保存范围。”
“这句能用。”
唐律师又问:“平台如果只回一句商业数据,不提供呢?”
“那也要把拒绝范围写清。是没有这个字段,还是有但不向家属提供,或者已经只剩摘要,三种情况不一样。”
“你先别再添第四个假设。”
“这不是事故假设,是材料状态。”
唐律师把这句话记在页边,写到一半笔没水了。他甩了两下,墨点落在“材料”两个字上,只好在旁边重写。
“我只说明技术需要。怎么写进申请是你的事。”
“知道。”唐律师把纸推回去,“你也不用每三句话提醒一次。”
九点四十七,沈冬梅打来电话。唐律师开了免提。
“清单交了吗?”
“还差最后两处。”周既明说。
“最后结论是什么?”
“三个待验证假设。”
那边半天没声。随后她问:“我一千二买了三个‘不知道’?”
“你买的是对现有方法的审查。”
“别念合同。能不能支持超速?”
“现有材料不能证明两套时间可以直接对齐。”
“那就是不能。”
“是方法现在不充分,不是速度结论肯定错。”
沈冬梅刚要开口,旁边有人问一批瓷砖到底是六十二箱还是六十二片。她捂着听筒跟人核了两遍,回来时没再追“能不能”。
“以后每拿一份材料,是不是都要再加钱?”
“超出这次范围,要重新商量。”
“这个你答得挺快。”
唐律师把签收页放到手边:“我可以确认收到清单,不替技术判断担保。”
“按合同来。”沈冬梅说,“我把八百转了。你们先别给我开下一单。”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周既明看见入账,没有点开。
唐律师在签收栏写日期,特意空着“认可意见”一栏。他扫完文件,随口问:“你昨天说过护栏外侧。跟这三种可能有关系吗?”
“前两种没有。”
“第三种?”
周既明把便签收进纸袋,没有在会议室回答。
回到餐桌,他又把三张摊开。第一张要另一只钟和第二个锚点。第二张要平台原始导出。它们都不关心车辆先碰了哪里。
只有第三张需要接触顺序。
编号十三外侧的擦亮和卷漆是不是本案留下的、是不是早于缺口处的最终接触,目前都没证据。可如果要判断车辆数据的触发点对应哪一次物理事件,这处痕迹绕不过去。
周既明在第三张背后写:编号十三,距缺口约7.66米。
他又在后面加上括号:个人勘查记忆,待调原记录。
两条时间轴之间仍空着。周既明从车辆触发点向“编号十三”画了一条虚线,笔停在那里,没有继续接到平台的四十七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