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方想。”
“年龄?”
“22。”
对面的中年男人按灭烟头,翻了翻手里的档案。
“按原世界出生记录算,还是按你来到天京市后的身份记录算?”
方想愣了一下。
“登记表写二十二。至于原世界…李组长,死人不过生日。”
男人合上档案:
“在调查科,没有‘李组长’这个称谓,叫我李警官。”
他顿了顿,神色不善地看着方想。
“现实事务调查科三组全员受律法词条锚定。你喊错一次,就是在动摇我的社会认知,等同于二级谋杀,懂了吗?”
方想擦掉额头的汗。
“明白了,李警官。”
“外勤令下了,带上本子,走。”
三天前,方想穿越到了天京市。
这座城市和他记忆里的世界高度相似。
街道、手机、地铁、公司,连楼下卖煎饼的摊位都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这个世界有两条最基础的公理。
1,被越多人相信的事情,越接近现实。
2,被重复越久的结论,越像无法更改的天命。
在这里,历史、神话、律法、宗教、政治和梦境,全部能够反过来塑造现实。
每个人都有专属的名字跟职位。
这是他们存在于这个现实的‘标签’。
方想本来想好好保守自己是‘穿越者’这个秘密。
可连24个小时都没过。
就因“现实扰动过大”被调查科精准缉拿。
审查结束后,他拿到一个临时安置身份——天京市现实事务调查科,编外调查旁听员。
说白了就是打杂的。
每个月三千块,管一顿午饭。
工作内容是跟着正式调查员到处跑,把那些光怪陆离的破事记录下来。
顺便,也让方想快速了解这个世界。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对‘穿越者’的接受程度,比方想自己接受的都快。
“笔记本带了吗?”
“带了。”
方想晃了晃手里的黑皮本子。
这本子是科里发的制式装备,封面印着八个烫金大字——“现实重塑事件记录”。
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普通的笔记本。
今天是他们出外勤的日子,作为新人,方想跟着李警官一起出发了。
行驶的过程中,车里电台不断传来今日新闻。
“北区居民林盛连续三十天都会在零点死亡,尸体每天都会重新回到床上,家属称请网友放心,家里已购置急冻棺椁,避免林盛腐烂。”
“中华路A栋写字楼所有员工开始忘记自己的名字,只记得工号,目前该大楼已由zx0077接管门禁,名字已被作为违禁品集中焚毁。”
“有匿名人士在微信里收到来自三十年后自己的好友申请,有关部门表示,最近‘未来世界’概念高发,请广大居民勿要擅自进行叙述。”
听到这些新闻,方想嘴角一阵抽搐。
在这个唯心的世界里,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很快,他在广播听到了关于自己的新闻。
“一位‘穿越者’落位天京市,有关部门已经进行跟进,目前暂无任何叙述污染风险。”
“李警官,什么是叙述污染?”方想好奇问道。
前座的李警官吐出一口烟雾:“你本来是一个猴子,但通过你自己的想象与描述,你变成了一头老虎,这就是叙述污染。”
方想眨了眨眼:“呃...这不算良性变化吗?”
猴子变成了老虎,变得更高,更快,更强了。
怎么想都是进化才对。
李警官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被老虎吃掉的其他猴子也像你这么乐观就好了。”
方想陷入了沉思。
按照这个唯心世界的法则,他脑子里有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如果把这个世界的设定抛出来,很可能会引起所谓的‘叙述污染’。
所以,为了保命,他最好是入乡随俗,老老实实当个安静的穿越者。
车子拐进一条老旧的街区。
两边都是八九十年代的筒子楼,墙皮剥落,窗户上还晾着发黄的床单。
“到了。”
李警官把车停在一栋居民楼下,掐灭烟头:“今天这案子比较特殊,你仔细记,别漏了细节。”
“什么案子?”方想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系统文成真。”
方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李警官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说:
“就是字面意思,有人觉醒系统了。”
方想跟着下车,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系统文,方想当然知道是什么东西。
主角莫名其妙就能听到脑子里有个声音。
什么“叮!恭喜宿主获得签到系统“,“叮!新手大礼包已发放“之类的。
他没想到这里也有。
“这是近十年很流行的叙事污染。”
李警官按了电梯:“有人把连载话本看得太多,或者反复讲述同一类故事,导致故事成为了现实。”
方想吃力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很快想到了一件事。
“可系统为什么找上他?”
“因为他符合故事需要的主角条件。”
“比如呢?”
李警官抽出一份材料,递给了方想。
方想扫了一眼,发现这是一份对方的履历。
‘连续四年无休。’
‘三次在事故报告上背锅。’
‘体检报告显示胃部溃疡、神经衰弱、旧伤未愈。’
‘租住在距公司两站地铁的合租房。’
‘父母在外州,半年没有通话。’
电梯很慢,上升的时候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比如,一个读者会觉得这样的人很适合觉醒系统。”
电梯停在七楼。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开着,里面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同事。
“李警官,人在里面。”
一个年轻调查员让开身,李警官走进去,方想跟在后面。
屋子不大,客厅堆满了快递箱和外卖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头发油腻,眼圈发黑,身上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
“你是天京灵讯署外包项目组副负责人陈默?”
李警官拿出记录本。
男人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
“我是。”
方想捧着笔记本坐在一边,仔细打量着陈默。
这可是穿越者跟系统文主角的第一次历史性碰面。
“陈先生,请你复述昨晚系统第一次出现时的情形。”
李警官问道。
说着他瞥了眼方想。
方想连忙记录起来。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陈默想了想:
“我刚改完第七版方案,准备回家。其实也不算回家,我在办公室沙发上睡。”
“你看见了什么?”
陈默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连回忆都很费劲。
“一个叫做末日求生系统的...东西。”
方想在旁边竖起耳朵。
这听起来挺牛的啊,末世题材的系统,一般主角都是屯物资、建基地、收小弟,最后称霸废土。
李警官见怪不怪地问:“它有没有要求你伤害他人?”
“没有。”
“有没有引导你脱离社会秩序?”
“它让我准点下班。”
周围安静了一下。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抄录纸,摊在桌上。
“昨天它发布的第一个任务,叫脱离无效滞留。完成条件是,晚上六点离开工位,不回复任何非紧急消息。我试了。”
他停顿了一下。
“项目组长给我发了十三条语音,让我回去改表,以前我会回去。昨天我关了手机,回家睡了八个小时。”
李警官平静问:“然后呢?”
陈默神情有些茫然。
“...我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心了。”
李警官继续问道。
“在你完成任务后,它有没有奖励过你攻击、掠夺、报复,或者获得超出常人的力量?”
“没有。它只给了我……精力恢复。”
“它有没有逼你辞职?”
“也没有,它让我计算劳动契约和身体损耗,然后自己决定。”
经过二人的一连串交谈,系统的最后发布的一个任务,是与人为善,让陈默帮助其他同事舒缓压力,做个好好先生。
方想的笔尖停在纸上,下意识脱口而出。
“这也算系统?”
刷拉!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放在了方想身上。
方想在众人凝视下悻悻缩了缩脖子。
准时下班,早点休息...这特么不就是个《劳动法》成精了吗?
天王老子来了,它也不叫系统。
李警官轻咳几声。
“旁听员,记住一件事。”
“叙述污染最危险的地方就在于它一开始看上去很有用。”
“毕竟能替人解决痛苦的故事,才最容易被人相信。”
说完,他收拢手中的资料。
“我的调查已经差不多了。”
“接下来,启动三级收容程序吧。”
听到李警官的话,身后的调查员各自准备了起来。
陈默霍然抬头,脸色一片苍白。
“李警官,我从来没有伤害任何人,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李警官站起身,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
“你接触系统的三个任务里,前两个都只要求宿主变好,第三个开始,它要求宿主身边的人也必须变好。”
“这说明,你的系统,正在进行一定程度的‘进化’,我们必须要进行观察。”
陈默捂住脑袋,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我...我不能跟你们回去,我还有房贷,还有车贷,它们会逾期的...”
那位年轻调查员忍不住:“陈默,别冲动,配合调查期间,我们不会让你遭受经济损失的。”
“我还要去医院做体检...对,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陈默喃喃。
看到这一幕,方想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起来。
“这不就是小说里主角被官方抓走的开局吗?”
“我怎么看哥几个有点作死啊...万一人家觉醒什么武器系统,咱们该怎么收场啊?”
哗啦!
这个念头刚刚消失。
整个屋子就像是被人关了灯一样,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之中。
但问题是,审问的时间是上午。
这个房间的光源,是外面的阳光。
陈默眼前,原本‘精力恢复’的选项,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四个鲜红的大字。
‘武器兑换’。
“不好!”
黑暗中,有人惊呼起来。
“污染开始了!”
方想的皮肤忽然传来阵阵刺痛。
他伸出手摸向手背,发现自己的手背正在不受控制地溃烂。
他的脑海里顿时闪过了两个词。
末日系统,丧尸化。
这个念头刚刚落下,他皮肤的溃烂程度加快了。
“草!”
方想忽然明白了李警官那句话。
原来,站在老虎身边的猴子,是这种感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