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枫在废楼之间狂奔,肺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沙。
身后三十七米,一头异兽正贴着地面追来。
那东西像一头被剥了皮的犀牛,通体裸露着暗红色的肌肉束,没有眼睛,头顶却竖着一根骨质感应角,四蹄刨开碎石路面,每一次落地都砸出闷雷般的声响。
李枫左手死死攥着一支巴掌长的合金药剂瓶,瓶身还带着黑市贩子的体温。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喊。
换作十年前,任何一个普通人在这种东西后面跑,都只剩下尖叫的份。可李枫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冷静地数着数,“它起步比我快,但转弯半径大,废弃轻轨站那片立柱区,它进得去就出不来。”
这是第六次了。
六次,被同一片城区里活动的那头"嗅骨兽"盯上。他甚至已经摸清了这畜生的习性:视力退化,靠骨角感应生物骨骼的震动锁敌,直线冲刺快得吓人,可一到地形破碎的地方,那根角就会把周围十几根断柱的回波混成一锅粥。
尾巴,又是尾巴。
奔到轻轨站残骸前,李枫猛地矮身,从一根倾斜的水泥梁下钻过去,顺势滚进售票厅的断墙后,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往下压。
嗅骨兽收势不及,一头扎进立柱区。骨质感应角疯狂转动,却像陷入迷宫的雷达,原地打转,烦躁地撞塌了半面墙,朝着反方向的居民区去了。
墙灰簌簌落下。
李枫靠着断墙坐了足足两分钟,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手,借着穹顶破洞漏下的天光,端详那支药剂瓶。淡金色的液体在瓶中缓缓晃动,像一小截被囚禁的阳光。
异能药剂。编号残缺的残次品。
"六条街,两只脚,换你这么一小瓶。"李枫低声自语,嘴角却扯出一点笑,"值。"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顺着只有自己认得的路,往城东走。
李枫的家,是城东旧纺织厂宿舍楼里的一间。
说家,其实抬举了。半面墙塌着,用捡来的铁皮和防水布挡风;窗户剩一格玻璃,其余的钉着木板。整层楼只剩他一户,不是他清高,是这栋楼太靠近危险区,别人宁可挤避难所的大通铺,也不敢住这儿。
图的就是没人管,没人盯。
李枫放下背包,先检查了门后的警报线,再走到窗边,撩开木板缝,往外看。
街道空得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斜对面的超市只剩烧黑的框架,招牌上"惠民"两个字缺了笔画。红绿灯早就灭了,十字路口中间停着一辆军用卡车,车身上蒙着十年的灰,驾驶室里白骨的轮廓隐约可见。再远一点,是避难所方向高高竖起的了望塔,塔顶的探照灯缓缓旋转,光柱扫过之处,偶尔能看见铁丝网后面走动的人影。
人迹罕至,这四个字放在十年前,没人会相信能用来形容这座城。
李枫看着看着,指节慢慢收紧,合金药剂瓶被攥得咯咯作响。
十年前的那天,天也是这样晴着。
异兽是傍晚出现的。第一批目击者说,它们"从云里长出来",像下雨一样落在城市上空。战斗机升空,导弹、坦克、无人机,当时人类引以为傲的一切钢铁洪流,在那片遮天蔽日的兽潮面前,像往大海里扔石子。
三天,外城破。七天,全城断电。半个月后,广播里开始循环那句后来所有人都听腻了的话,"请居民携带必要物资,前往最近的集结点。"
跑。到处都是跑的人。
可跑也分两种。李枫记得很清楚,城西的天空上,一架接一架的白色运输机排队升空,那是有票的人——上层的、有关系的、有钱的。他们早就收拾好了细软,把整个家搬去了天上,搬去了那时候刚刚修好的轨道城,说是"外星殖民计划第一阶段"。
留下的,是买不起票的人。
广播里管他们叫"留守居民"。留守居民们自己心里有数:他们是被留下的那部分。像旧年月里,大人物们带着家当坐船跑了,把城池和城池里的人留给入侵者的铁蹄,区别只在于,这一回连守城的人都是凑出来的。
没人来救,就只好自救。数不清的普通人扛着铁锹、钢管、猎枪,在地铁隧道和地下商场里,一寸一寸地凿出了最早的避难所。头三年最难,饿死的人比战死的还多。也就是从那时起,人类把命押在了两条路上:一条往天上跑,一条往自己身体里钻。
往身体里钻的那条路,熬出来了。
先是简陋的基因强化剂,再是仿生外骨骼,到第七年,第一支真正的异能药剂问世了。只是注射下去,有一定概率觉醒异能。放火、御风、金属化、精神冲击……一个个从传说里走出来的词,开始在避难所的战报上刷屏。搭配着同一时期量产的镭射武器,人类的防线总算从地下挪回了地面,一座城一座城地往回啃。
十年了。城,还在往回啃。人,却越啃越少。
"药剂要是有用,"李枫收回目光,对着空屋子笑了笑,"这世道也不至于还是这个德行。"
他转过身,坐到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床沿上,用袖子把药剂瓶擦了又擦。
觉醒异能,是要烧钱的。
正规渠道的药剂,一支能换避难所里一个三口之家十年的口粮。李枫这种在危险区刨食的散人,攒了整整四年,卖情报、捡遗骸、给猎队带路、给黑市跑腿,才从一个神神秘秘的贩子手里,换来这支来路不明的货。
"残次品就残次品。"他捏着瓶子,对自己说,"觉醒概率低一点而已。真要欧,残次品也能开出金来。"
这话说得豪气,手心却在出汗。
他当然知道残次品的风险:纯度不稳,有概率觉醒失败,还有概率...死。
可他更清楚,不用药剂,他就一辈子是个靠腿和匕首吃饭的普通人,第六次被嗅骨兽追的时候,只要失误一次,就没有第七次了。
李枫把药剂瓶对准自己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闭上眼,就当睡一觉。"
针头刺入,推杆压到底。
淡金色的液体冲进血管的瞬间,李枫只觉得后颈一凉,紧接着,一股乱糟糟的热流轰然炸开,像有人把一锅滚油泼进了他的血管里,四下乱窜。
不对。
正规药剂据说像温水,他的像火,而且是方向乱撞的火。
心脏擂鼓般狂跳,眼前的破屋子开始扭曲、拉长,耳朵里灌进尖锐的蜂鸣。李枫想抬手,手不听使唤;想喊,喉咙里只挤出嘶嘶的气音。
果然是残次品。
这个念头刚闪过,视野已经开始发黑。他整个人从床沿滑下去,重重摔在水泥地上,竟感觉不到疼。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宿主濒危状态……绑定确认……】
【"万界"系统,激活。】
【开始初始化】
再睁眼时,李枫看见的是天。
蓝的。
不是末世那种蒙着灰、看一眼就觉得肺里进沙的铅蓝色,是真正的、干净到近乎晃眼的蓝,蓝得像一整块没有瑕疵的琉璃。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挂着,边缘被阳光镀出金色。
风从草尖上滚过来,掀起一层层绿色的浪,浪的尽头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丘陵脚下卧着一片墨绿的树林。
李枫躺在没膝深的草里,愣愣地看着这片天。
他动了动手指,草叶在指缝间沙沙作响,柔软,带着露水的湿凉。他猛地坐起来,抓起一把草凑到鼻尖,是青草味,浓得化不开的、活生生的青草味。
十年了。十年没有闻过这种味道。
末世的城里,空气里永远飘着烧焦的塑料味、腐肉的甜腥味和消毒水的刺鼻味。人们管出太阳的天气叫"好天",因为好天意味着兽潮概率低。没有人在末世谈论蓝天。
李枫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这是哪儿?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摔在宿舍楼的水泥地上,记得血管里乱撞的火。死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完好,连常年握刀磨出的茧都在。扯了扯衣角,末世的旧夹克、腰后的匕首,一样不少。
死了还能带着装备?
草浪哗啦一响。
一只野兔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灰扑扑的,肥硕,长耳朵,乍一看和末世前动物园里那种兔子没两样。李枫下意识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后倾,右手已经摸上了匕首柄。在末世活下来的人,看见活物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可爱,是威胁评估。
就在这时,一行淡蓝色的字,凭空浮现在他的视野里,就悬在那只兔子头顶。
【狂化野兔· 0阶】
【状态:警戒|习性:受惊主动袭击入侵者|威胁度:极低】
李枫瞳孔骤缩。
他闭上眼,狠狠揉了揉,再睁开。
字还在。兔子也还在,正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悬在胸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这才发现,这兔子的眼睛不对劲。不是黑的,是一种暗沉沉的红,像两粒凝固的血珠,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狂化,野兔,零阶?"
李枫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声音发干。
状态栏?等级?威胁度?
他这些年见过用异能烧出火墙的,见过用精神力隔空拧断人脖子的,就是没见过有谁的异能是"往怪物头上写字"的。这种东西,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游戏里。
难道自己没死,是穿越进什么游戏世界了?
李枫的心脏咚咚狂跳起来。还没等他理出个头绪,那只"威胁度极低"的狂化野兔,双目红光骤然一亮,后腿猛蹬,像一支离弦的灰箭,直朝他的面门撞来!
"卧槽!"
威胁度极低你撞什么撞!
李枫条件反射地侧头翻滚,兔影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利爪在他颧骨上撕开一道血口。剧痛让李枫彻底清醒,管它游戏不游戏,疼是真的疼!
野兔落地,转身,红眼幽幽地盯着他,再次蓄力。
李枫不再犹豫,反手拔出腰后的匕首,压低身子。
那只兔子在他眼里此刻变得无比荒谬:一只兔子,杀气却比末世的异兽还强。可李枫在末世被各种荒谬追杀过六年的岁月教会他一件事,荒谬的敌人杀死的荒谬的人,坟头草一样很高。
兔子弹射,快得像颗子弹。
李枫不退反进,左侧小臂一横,硬生生迎向那两点红光。
嘶啦。
爪子在小臂上豁开三道血口,剧痛之下,他的右手匕首也精准地扎进了兔子腾空的腹部,顺势一搅、一挑!
"给我死!"
噗。
野兔被整个挑飞出去,砸进草丛,抽搐两下,不动了。那双红眼睛里的光,像断电的灯泡一样一点点黯下去。
【击杀狂化野兔· 0阶,获得经验值+1】
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的同时,一行小字从他视野角落飘过。
李枫保持着匕首前指的姿势,喘着粗气,血顺着小臂和颧骨往下滴。
"经验值……加一?"
他看看兔子,又看看自己哗哗流血的手臂,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屈辱感:老子和嗅骨兽斗智斗勇,最后在一只兔子身上挂了彩,换来一点经验。
一。
"这系统是不是有点抠?"
吐槽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愣住了。
系统。经验值。
刚才濒死时听到的那道机械音,不是幻觉。
李枫试着在心里默念:"面板。"
嗡...
一块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幕在他眼前展开,像悬在空气里的一页纸。上面的信息排列得清清楚楚:
【宿主:李枫】
【等级:0阶】
【体魄:常年生死磨砺,胜过凡人(未觉醒)】
【异能:无】
【功法:无】
【经验值:0.1%】
等级,零阶。经验值百分之一。
功法?李枫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这个世界,还有人修仙不成?
他来不及深想,目光又落回自己的等级上,零阶,连一级都没有的零阶。再抬头看看远处草浪起伏的旷野,他忽然觉得这设定透着一股熟悉的恶意,所有游戏开局,主角不都是一级吗?
他不是数据帝,但末世黑市里长大的孩子,脑子都转得快。等级意味着成长,成长意味着能变强,能变强意味着...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试探着戳向面板边缘那个闪烁的图标。
【商城】
光幕一翻,又是一页。
【系统商城】
【当前解锁:一级货架(宿主阶位提升后,将解锁更高阶货架)】
货架上的东西不多,一件件排开,每一件的图标都精美得像画出来的:
【《引气诀》·修炼功法:最正统的聚气入门法,无一丝瑕疵。售价:100界币】
【精钢猎刀·利器:百炼精钢,削铁如泥。售价:80界币】
【回春散·丹药:外敷止血,三日愈伤。售价:15界币】
【异能药剂(高级):觉醒概率大幅提升。售价:1000界币】
当最后一行映入眼帘时,李枫的呼吸停了半拍。
异能药剂。
他攥了四年才换来一支残次品的异能药剂,就明码标价地挂在这个商城里,标注还是"高级"。
一千。界币。
李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他根本没有界币,也不知道从哪获得。第二,货架上的每一样东西,貌似都是限购的。也就是说,买了就没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刷新。
"果然...在哪里都要搞钱。"李枫喃喃道,"游戏世界也不例外。"
他继续往下翻。商城旁边,还有一个花花绿绿的图标,转着圈,像个赌盘一样。
【幸运抽取】
【今日免费次数:1/1】
抽卡。
李枫盯着那个转圈的图标,喉结动了动。末世黑市里也有赌货的规矩,他见过太多人把家当押在"下一把"上,输得裤子都不剩。他这辈子最讨厌赌。
可这是免费的。
"……白嫖的,不抽是傻子。"
他伸出手指,戳了下去。
赌盘光华流转,转了三圈,光芒一敛。
【恭喜宿主,获得:铁剑(不入品)】
一把剑凭空出现在物品栏的格子里。李枫点开查看,信息简单得可怜:
【铁剑:普通铁剑。品级:不入品。锋利,耐用,仅此而已。】
李枫:"……"
行吧,免费的东西,还要什么自行车。他取出来看了看,然后默默把这把"锋利耐用仅此而已"的铁剑收进物品栏。好在物品栏这东西是真的好用,每样放进去的东西都会自动标注信息,品级、用途、来历,一目了然。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以后捡到认不出来历的东西,扔进来一验便知真假。
李枫瘫坐在草地上,任由风吹过汗湿的后背,一点点把刚才发生的一切从头捋了一遍。
系统,面板,等级,经验,商城,抽卡,物品栏。
加上眼前这片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草原、蓝天,和那具躺在三十米外、血流干了的兔子尸体。
"果然是游戏世界。"他得出结论,"我穿越进游戏世界了。而且是能拿命换经验的那种。"
但有一个问题:
我还能回去吗?
李枫心头猛地一沉。他可是刚服完药剂昏死过去的,就算没死,那副身体躺在危险区的宿舍楼里,无人照料,随时可能被游荡的异兽嗅到。要是回不去,他在这个世界就算练到一百级,末世那边的自己也是一具尸体。
他慌乱地在面板上翻找起来。商城,不是。抽卡,不是。地图,草原边缘有一片淡红色的标注,写着腐化区,他心中微动却顾不上细想,也不是。
最后,他的目光钉在了面板最底部,两个并排的、不起眼的灰色小按钮上。
【进入万界】【返回原界】
李枫盯着那两个按钮,足足看了十秒钟,才用发抖的手指,轻轻按下了"返回原界"。
天旋地转。
草原、蓝天、白云,像被人一把抽走的地毯。失重感涌上来的下一瞬,坚硬冰凉的水泥地触感从背后传来,还有那股熟悉的、烧焦的粉尘味。
李枫睁开眼。
破墙,铁皮,钉着木板的窗,缺腿的床。夕阳正从木板缝里斜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他躺在宿舍楼的地板上,就昏倒时的位置,一动未动。他猛地坐起来,摸摸颈侧,针眼还在。抬手看小臂,三道结了血痂的抓伤,赫然在目。
那是狂化野兔抓的。
在另一个世界受的伤,带回了他自己的世界。
李枫低头看着手臂上的血痂,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从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震得铁皮墙嗡嗡作响。
不是梦。
两边都是真的!
他试着在心里默念了一声"面板"。
嗡!
淡蓝色的光幕在破屋里应声展开,悬在铁皮墙前,被夕阳的余晖照得微微发亮。物品栏的格子里,那把不入品的铁剑安安静静地躺着,跨过了两个世界。
李枫尝试取出。
“卧槽!”
下一秒,他看着手中的铁剑,不禁骂出国粹。
良久后,李枫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狂跳。
他在这个世界有他的破屋、他攒下的家当、他熟悉的黑市;在那个世界,有一片等着他去猎杀、去采集、去"换钱"的万里旷野,商城还能买异能药剂,甚至还有功法和武器。
甚至还能把游戏世界的东西拿到末世来卖,毕竟末世资源缺乏,这才是真正的赚钱路子。
两界之间,隔着的不过是一个按钮。
李枫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暮色里,远处避难所的探照灯次第亮起,兽吼声隐隐从危险区方向传来。
搁在半天前,这样的黄昏只会让他觉得又熬过了一天。
而现在,他看着这座破败的死城,目光却像是在看一座还没开采的金矿。
"异能药剂……"他攥了攥拳,对着暮色低声说,"等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