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顺着痕迹,摸到了城北。
据点在一座废弃的加油站里。
李枫没急着靠近。他绕到下风口,趴在一辆锈死的小货车后面,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这一看,眼睛就眯了起来。
有人。
加油站侧楼的窗口后面,斜倚着一条汉子,怀里抱着一杆老式猎枪,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便利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门缝里透出一点火光,有人蹲在里面烤火。
留守的。两杆枪。
李枫的呼吸慢了下来。
原来那伙人没走远。队伍被铁甲犀冲散,折了人,大部队不知所踪,可窝还在这儿,还留了人看着。
也好。省得他挨个去找。
他刚要琢磨怎么下手,眼角忽然瞥见一道影子。
一个女子,正贴着加油站外围的矮墙,一点点往里挪。
天色刚亮,灰蒙蒙的,她的影子融在废墟的阴影里,几乎看不出来。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劲装,带着一顶帽子,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把利落的马尾,几绺碎发贴在颊边。她个子不高,动作却轻得像只猫,翻矮墙的时候脚尖一点,落地连块碎石都没蹭响。
李枫挑了挑眉。
冲着同一个据点来的。同行。
他没出声,往阴影里又缩了缩,抱着刀,看戏。
那女子摸进便利店拉了一半的卷帘门,蹲在门口烤火的守卫,脑袋正埋在膝盖里补觉。她在货架后面翻找了一阵,拖出半袋东西,又猫着腰摸到柜台后头,撬开一块地砖,手伸进去,掏出一只帆布包。
李枫的目光动了一下。
那手法和身手很熟练,显然不是一般人。
可就在她把帆布包塞进背后的时候,变故来了。
侧楼里打瞌睡的守卫不知怎么醒了,一探头,正看见卷帘门下探出的半截身影。
"谁?!"
一声炸喝,惊得便利店里的守卫猛地弹起来。
那女子反应极快,抄起帆布包就往外冲。烤火的守卫扑上来抓她胳膊,被她侧身一让,一记手肘磕在下颌上,闷哼着栽倒。侧楼那个抱着猎枪冲下来,枪口还没抬平,她已经借着货架一撑,从卷帘门底下滚了出去。
干净利落,前后不过三个呼吸。
两杆枪的据点,被她一个女人来去自如。
李枫在货车后面微微点头。这份身手,末世里绝对是排得上号的独行客。
那女子翻出矮墙,落地就跑,几个起落就蹿出去几十米。
眼看就要脱身。
可就在这时候,街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站住!"
五六条人影从街角转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裳上带着干了的血口子,一看就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为首的是个光头,膀子上缠着渗血的布条,脖子上一道歪斜的旧疤,手里端着一杆猎枪。
是那伙人的大头,回来了。
李枫在阴影里眯起眼。
八九个人的团伙,被铁甲犀冲散,折了两个,剩下的大部队兜兜转转,还是回了窝。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那女子急刹住脚,左右一看,扭头钻进了旁边一栋烂尾楼。
没用。没跑出几十米,就被前后堵在了一楼的大厅里。
....
李枫不急,跟了上去,寻了个断窗,蹲在外头看。
"我说当是谁呢,这么大胆子,敢摸老子的窝。"
光头把猎枪往肩上一扛,绕着被按跪在地上的女子走了半圈,忽然咧嘴笑了。
"还是个娘们。"
周围的汉子们哄地笑起来,笑声里透着一股子不怀好意。
"头儿,这脸蛋,这身段……啧。"
"末世里头,粮是硬通货,娘们也是。"
"送上门来的,哪有放过的道理?"
那女子被两个汉子按着胳膊,马尾散了半边,脸颊上蹭着一道灰,可那双眼睛,还冷得像刀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光头。
"东西给你们留下,让我离开。"她开口,声音不高,也不抖。
"让你离开?"光头笑出了声,蹲下来,用枪管挑起她的下巴,"那就要看你表现了,伺候舒服老子,也不是不能谈...哈哈哈。"
按着她的汉子们笑得更欢了,手上的力道松了三分。都是打了几场恶战、刚死了弟兄又累又亢奋的人,眼看美色当前,谁还绷得住那根弦。
李枫在窗外,把弩端平了。
就是现在。
....
嗖。
按着女子左臂的汉子后颈中箭,直挺挺栽倒。
"什么人!"
哄笑炸成了惊叫。光头一个翻滚躲到柱子后面,猎枪上架,可断窗那儿已经空了。
李枫没在原地。
击发的一瞬,他就翻进了大厅,人贴着墙根疾进。炼气初期的身法,在这堆连饭都吃不饱的汉子眼里,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右侧一个汉子慌慌张张把猎枪转过来,枪口还在抖。
但快不过刀。
精钢猎刀斜着一挥,连枪带人,一刀两断。
"在哪儿?!左面!左……"
话音断在半截。李枫的身影鬼魅一样从立柱后面绕出来,一刀封喉。
十几息,斩五人。
大厅里还站着的,只剩柱子后面的光头,和一个哆嗦着举枪的残兵。
"操!"光头猛地从柱子后面闪出来,猎枪轰然击发。
铁砂泼过来的时候,李枫已经矮身滚开。霰弹擦着头皮飞过去,打在对面的墙上,崩出一蓬灰。
就这一枪的功夫,李枫已经欺进了他怀里。
光头还想拿枪管砸,刀光一闪,持枪的手腕齐腕而断。惨叫还没出口,第二刀已经抹过咽喉。
最后一个残兵抖着枪,退到墙角,忽然把枪一扔,转身就跑。
跑到断窗前,一条腿迈出去,整个人僵住了。
一支弩箭,从他后心透出来,箭尖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冷光。
那是李枫进厅之前,顺手预埋在窗外的一个"再见"。
....
大厅里安静下来。
满地的尸体,横七竖八。只有那个女子,还被绳子捆着,跪伏在地上,瞪着一双冷冷的眼睛,看看尸体,又看看收刀的李枫。
"捆着舒服吗?"李枫走过去,刀尖一挑,割断了绳子。
那女子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没道谢,眼睛却死死盯着他,一寸寸地打量,像是在估量这个人,比刚才那伙人,危险多少。
"你是冲他们来的。"她开口,不是问句。
"嗯。"李枫已经在翻尸体了,"有些旧账。"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战利品,我要一半。"
李枫翻尸体的手都没停。
"凭什么?"
"这据点是我先摸到的,地砖下的帆布包,是我撬出来又被抢回去的。"女子盯着他的背影,"没有我引开守卫,你也要多费一番手脚。"
"引开守卫的是你,把守卫和整个团伙都引回来的,也是你。"李枫头也不回,"我救人,是顺手。账要这么算,你该谢我才是。"
"……"女子语塞。
"再说,"李枫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来,"我凭什么平白无故给你?就凭你长了张好看的脸?"
末世里,好看不是硬通货。
女子的嘴唇动了动,那句"凭什么"堵在喉咙口。她盯着李枫看了很久,忽然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我有个妹妹。"
她说。
"三天前开始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这袋子里有抗生素,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字往外挤,"要是再找不到药,她熬不过这几天。"
"我要一半物资,不多要,粮和药归我,其他的全归你。"
李枫不置可否,把帆布包从死人手里拎出来,拉开,扫了一眼。
晶核,金饰,还有几板受潮的药。
他掂了掂,忽然道:"带路。"
"什么?"
"你妹妹。"李枫把包往背上一甩,"我看看。是真的,这包里的东西给你留一半都行。是假的……"
他没说下去,只是看了她一眼。
女子眼里闪过一丝屈辱,可她没得选。她从地上站起来,理了理散掉的头发:"跟上来。别跟丢了。"
....
姐妹俩的住处,在城西一栋居民楼的地下室。
离得不近,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小半个上午。一路上那女子话不多,只在岔路口简短地指个方向,眼睛始终警惕地扫着街面。
推开伪装成废旧木板的门,一股药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角落的行军床上,躺着一个人。
李枫的目光顿了一下。
一张和身边这女子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眉眼,轮廓,连眼角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只是病中的那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额头上的湿毛巾捂了半边脸。
床边的搪瓷缸里,半缸浑水,泡着一片掰碎的药片。
"这就是我妹妹。"女子的声音哑了一瞬,快步过去,探了探妹妹的额头,眉头拧紧了,"比早上又烫了。"
李枫站在门口,没动。
他不是没见过末世的死法。饿死的,冻死的,被咬死的,发烧烧死的,见得太多了。多到他都快忘了,但有人还会为了妹妹,豁出命去摸一个两杆枪的据点,这倒是第一次见。
"药呢。"他开口。
女子回头看他。
"在你帆布包里的抗生素,对不对症我不懂,但现在,有什么用什么。"李枫走到床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涨红的脸,"她还能咽吗?"
"只能强灌……"
"那就行。"
李枫心里有了数,站起身,走到墙角背光的地方,不动声色地翻开了那页淡蓝色的光幕。
....
商城的光页展开,李枫的目光先落在老位置上。
【回春散:一阶疗伤丹药。售价15界币。】
可就在目光扫过去的一瞬间,他忽然顿住了。
货架,不一样了。
一级货架上,原本稀稀拉拉的几样东西中间,多出了几样新货。图标、名字、价钱,全都是陌生的。
【裂山刀法:一阶武道招式,共九式,刚猛霸烈。售价150界币。】
【夜视仪:一阶机械造物,暗夜视物如昼。售价80界币。】
【培元丹:一阶丹药,补气养元,固本培元。售价50界币。】
【火球术卷轴:一阶魔法卷轴,习之可施展火球术。售价100界币。】
李枫的呼吸,慢了半拍。
这是更新了?
刀法,机械造物,丹药,还有……魔法卷轴?
他死死盯着那个画着一团火焰的卷轴图标,喉咙有点发干。雷火符是符箓,这个却是正儿八经的"魔法"。
回想起这几天,商城的货架从来没变过样,他一直以为这上面就这么点东西。可现在,新品突然冒了出来。
是什么变了?
李枫的念头转得飞快。这几天,他做过什么?杀了铁鬃狼,杀了铁甲犀,杀了那伙人,入了炼气……
炼气。
等级。
【等级:1阶】。
"升级……刷新货架?"李枫低声自语,眼睛亮得吓人。
想通了这一层,他忽然生出一股后怕,又生出一股狂喜。后怕的是,自己差点把商城当成死物;狂喜的是,这才一级,就多出这几样。那二级、三级呢?
这一阶的货架,简直是个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他强压下把货架翻个底朝天的冲动。现在不是逛商城的时候,床上还躺着个人。
裂山刀法,配精钢猎刀,绝配。夜视仪,末世神装。魔法卷轴……
都先记下。
李枫的手指落在回春散上。
"买。"
叮。
【购买成功,扣除界币15。当前界币:385】
....
一包褐色的药散,从物品栏里取出来,倒进搪瓷缸的清水里,居然不需要搅,自己就化开了,水色变成一汪温润的琥珀色。
"喂她喝下。"李枫把缸子递过去。
那女子接过,看看缸里的药水,又看看他,欲言又止。
"哪来的药?"
"你别管。"
"……"
她没再问。末世的规矩,别人的秘密,问多了要出事。她扶起妹妹的脑袋,用小木片一点一点把药水渡进去。
这一次,药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没呛。
不到半个时辰,变化就出来了。
妹妹脸上烧出来的潮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下去。呼吸从又急又浅,变得绵长平稳。干裂的嘴唇上,竟透出一点血色。
她又探了探额头,手一抖。
不烫了。
"这……"她猛地回头看向李枫,一双眼睛里的神色,惊疑、震动、狂喜,翻来覆去地变,"你这是什么药?"
"好药。"李枫靠在墙角,语气平平。
那女子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李枫抬了抬眼皮:"但药是药,账是账。"
她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地下室的角落里,妹妹在行军床上沉沉睡去,呼吸安稳。姐姐坐在床边守了一阵,确认那起伏的胸口再没有一阵急过一阵,才终于直起腰,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像是把绷了三天的那根弦,卸了。
"你想要什么。"她转过身,开门见山,"药我买不起。人情我也还不起。但我这条命,加上她的,你要肯收,就是你的。"
"命就不要了,怪沉的。"李枫摆摆手,"我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
"你说。"
"黄金。"李枫说,"金戒指,金项链,金条。凡是金银首饰都行,有多少要多少。"
那女子愣了愣。
"……黄金?"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末世里,金子是最没用的东西之一,咬不动,烧不烂,换不来粮食。"你要那个干什么?"
"你别管。"
"……行。"这回她答得干脆。反正末世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这个,有人肯拿救命的东西换,她巴不得。
她走到地下室最里头,挪开一只锈死的铁皮柜,从柜子后面的墙洞里,搬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哗啦一声倒在行军床边的小桌上。
金镯子,金链子,几根小金条,一把金戒指,还有不少零碎的金饰,叮叮当当堆了一小堆。
"这是我们家全部的家当了。"她说,"爸妈留下的。以前留着,是想留个念想。现在……人都要没了,念想算什么东西。"
李枫扫了一眼那堆金子,点点头。
"以后跟着我干活。管吃管住管饱,活儿不重,就是替我搜刮黄金,跑腿打杂。"他顿了顿,"她身子好了也一样。你们可以考虑一下。"
其实李枫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毕竟人力有穷时,他就一个人,也无法分身。如果想要获得更多金银,长久之计,那就必须组建属于自己的团队才行。
女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成交。"她伸出手,"我叫林霜。床上那个,是我妹妹,林雪。"
"李枫。"
两只手握了握。
....
当天夜里,林雪还在沉睡,林霜守在床边打盹。
李枫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屏息静气,翻开了光页。
白天有姐妹俩在场,据点里那一大包战利品,他一直背着没敢动。现在,是时候清账了。
帆布包摊开在膝前。七颗一阶晶核,一包抢来的金饰,几把猎刀,两杆还算完好的老式猎枪,一捆铁丝,两卷兽皮,半箱火药。加上白天林霜倒出来的那一小堆黄金。
挨个点过去。
【一阶晶核×7:回收价546界币。是否回收?】
【金饰(约210克):回收价21界币。是否回收?】
【杂项物资:回收价36界币。是否回收?】
【黄金制品(约600克):回收价60界币。是否回收?】
"回收。全回收。"
叮。叮。叮。叮。
【当前界币:1048】
一千零四十八。
李枫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从二十三块身家被人围剿,到一千零四十八界币,他用了六天。六天里死过一回,断过肋骨,杀过人,也杀过异兽。
值了。
....
淡蓝色的光页在地下室昏暗的角落里展开,把李枫的脸照出一层蓝。
一级货架的最顶上,那件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图标是一支细长的药剂,通体莹白。
【高纯异能药剂:高纯度觉醒药剂。售价1000界币。】
李枫的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几息。
上一支药剂,是黑市的残次货,四年的积蓄,一针下去,差点把命送了。
这一支,是商城的货。商城的东西,他这几天买过五样,没一样坑他。回春散把碎骨捏回去,把烧糊涂的人半个时辰救回来,精钢猎刀削铁如泥,引气诀一夜入门。
"买。"
叮。
【购买成功,扣除界币1000。当前界币:48】
四十八。
一夜回到解放前。
李枫看着余额,笑了一声。也不慌,物品栏里还躺着那块电池呢,一百二的家底垫着底,真到刀刃上,随时能变现。何况,他现在还有两个跑腿的。
他把药剂从物品栏里取出来,托在掌心。
细长的一支,管身是那种哑光的白色材质,入手微凉。里面的药液极清,清得像一线化开的水,对着光页的蓝光一照,隐隐流转。
跟黑市那支浑浊发绿的残次货,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李枫捏着它,靠在冰凉的墙上,坐了很久。
上一次注射药剂之前,他也是这么坐着的。那时候他想的是,成了,就能在末世挺直腰杆;不成,就当这条命喂了狗。
这一次,他想的不是这个。
这一次,他有一阶的修为,有削铁如泥的刀,有杀过同阶异兽的手。成了,是锦上添花。不成……
李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缓缓握拳。
不成,他也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能靠运气活的独行客了。
"得找个地方。"他把药剂收回物品栏,看了一眼床边守着妹妹的林霜,又看了一眼地下室外的夜色,"回万界。灵气浓的地方,再动手。"
上一次差点死在注射上,那是因为残次货坑人。这一次,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