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号，白天。

太阳出来了。

雨停之后，热气从地底下往上蒸，又闷又潮，踩在积水里，鞋底黏糊糊的。

林默走在最前头，钢管横在手里，眼睛扫着两边的楼和巷子。张叔在中间，背着工具包。老刘落在最后，走两步喘三口气。

他们没敢走大路，专挑小巷子钻。

一晚上加一上午，临江市彻底变了样。

街上到处是翻倒的车，有几辆烧成了空架子，还在冒烟。卷帘门十家有九家被撬开，里头洗劫一空，玻璃碎了一地。尸体横在路边，有的盖着布，有的就那么躺着。天热，才一天，已经开始有味，苍蝇嗡嗡地绕。

林默绕着尸体走。

他给三个人定了规矩：不说话，用手势；落单的丧尸绕着走，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听见动静先蹲下，找地方躲；谁也不许掉队。

张叔学得快，老刘慢，林默就把他夹在中间。

他们在一条巷子里撞见三只丧尸，蹲在垃圾桶后头，等那三只拖着腿走远了，才贴着墙根溜过去。还有一只趴在一辆出租车的驾驶座上，一下一下用头撞车窗，玻璃上全是血。林默冲张叔比了个手势，三个人放轻脚步，从车后头绕开了。

老刘憋了半天，经过一个路口，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林师傅，咱还有多远？"

"照这个走法，天黑前到不了。"林默没回头，"福利院在城北，还有七八公里。"

"七八公里……"老刘脸都垮了，"我这腿……"

"腿断了也得走。"

张叔拉了老刘一把，没让他说下去。

下午两点多，太阳最毒的时候，老刘实在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抱着脚直哼哼。他的鞋磨破了，脚后跟起了水泡，胖脸上全是汗，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林默正要说话，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

"哎，底下那仨！"

三个人同时抬头。

街边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二楼一扇窗户推开了，露出个男人的脑袋。

"你们是活的吧？"那人喊，"外头晃悠啥呢，上来躲躲！"

林默没应声，先看楼。

老式居民楼，一个单元门，门口用破柜子和沙袋堵了一半，堵得很专业。二楼、三楼的窗户后头，几张脸在晃，有男有女。

楼上又探出一个人，笑着招手："上来吧，都是逃难的，楼里有水，有吃的，能歇脚。天黑了外头全是那玩意儿，你们走不远。"

老刘眼睛一下子亮了，拽林默的袖子："林师傅，人家叫咱上去呢，有水……"

林默没动。

他在看那栋楼。

单元门被堵死，只留一个侧身能过的口子，里头黑着。二楼窗户那男人，喊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他们三个人的背包上瞟。

他又看了看天。

日头偏西了，再走两三个钟头就黑。老刘这个状态，夜里根本走不了。夜里在街上游荡，比在楼里危险。

"上去可以。"林默压低声音，对张叔和老刘说，"都给我记住：背包不离身，家伙不离手，他们给的东西别吃，水也别喝。我说走，立马走。"

老刘忙不迭点头。张叔看了他一眼，也点头。

三个人侧身挤过单元门口的沙袋，摸黑上了楼。

二楼。

门开着，里头七八个人。

一个左脸带疤的瘦子迎上来，热情得过分，伸手就要接林默的背包："来来来，兄弟，东西放下，歇着歇着。我姓疤，他们都叫我疤哥。"

林默侧身避开了那只手，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

疤哥的手落了空，也不恼，笑着把他们让进屋。

屋里比外头凉快。客厅地上铺着垫子，几个男人靠墙坐着，抽烟。角落里有两个女人，一个低着头，一个抱着膝盖。

林默一进门，鼻子就动了动。

有煮方便面的香味，有烟味，还有一股很淡的、没散干净的血腥味。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屋里这些人，脸色都不差，不像饿了两天的样子。墙角堆着七八个背包，各种牌子，各种颜色，塞得鼓鼓囊囊，不像是一家人的东西。

一个正常的逃难队伍，总得有老人，有孩子。

这里一个都没有。

疤哥递过来三瓶水，林默没接，自己从包里掏出水，喝了一口。疤哥也不勉强，盘腿坐下，开始套话："兄弟当过兵吧？看你这架势。你们从哪儿来？就你们仨？"

"老城区。"林默只答了两个字，"修车的。"

"修车的好，手艺人。"疤哥笑，眼睛在他腰后的钢管上停了停，"兄弟这一身本事，跟着我们干，亏不了你。外头那些疯子，挡不住咱们。"

林默没接话。

角落里那个抱着膝盖的女人，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那女人二十多岁，头发乱着，穿一件松垮的背心，露出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她的目光在林默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落到自己的脚尖上。

林默把目光收回来。

他没再多问，找了个靠里的小房间，把张叔和老刘塞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这地方不对劲。"他贴着门缝，声音压得极低，"东西看好，别睡死。我守上半夜，张叔下半夜。老刘，谁敲门都别开。"

老刘还在念叨人家的水和方便面，被张叔瞪了一眼，不吭声了。

林默把房间里的柜子拖过来顶住门，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头。二楼，跳下去摔不死，但也跑不利索。

他在门后的墙角坐下，钢管横在膝盖上，没合眼。

外头的天一点一点黑透了。

疤哥他们在外屋说笑，煮东西，喝酒，闹到很晚。后半夜，才渐渐安静下来。

大概一两点的时候，脚步声来了。

很轻，停在他们门口。

然后是敲门声。

咚，咚，咚。

"有人吗？"一个女人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颤，"大哥，我……我能借点水吗？我屋里没水了，我渴。"

老刘在睡梦里动了一下，被张叔按住了。

林默没出声，握着钢管，走到门边。

他没开门，隔着门板，声音压得很低："谁让你来的？"

门外静了一下。

那女人又开口，声音更软，还往里凑了凑："大哥，我一个人，害怕……你开开门，我陪你说说话……"

林默的眼睛贴在门缝上。

借着走廊那点微弱的光，他看见那女人站在门口，背心松垮，露出半个肩膀。可她没有在看他，也没有在卖弄。

她的眼睛一直往走廊尽头看。

她的手在抖。

林默还看见，她露出来的脖子上，有一道发紫的勒痕。

"门外几个人？"林默问。

那女人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脸上的那点媚态，一点一点垮了，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淌。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抖。

走廊尽头，有极轻的呼吸声，还有金属在地上拖过的声音。

林默心里那点侥幸，没了。

他一把拉开门，把那女人拽进来，反手把张叔推醒："起来！走！"

张叔和老刘一下子惊醒。

走廊里的灯亮了。

"妈的，被发现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炸响，好几双脚蹬着地板冲过来，重重撞在房门上。

顶着门的柜子，被撞得往里挪了半寸。

疤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阴又狠："兄弟，识相的，把东西和家伙留下，放你们一条活路。不然，今晚谁也别想走出这栋楼。"

老刘吓得脸都白了，缩在墙角，抖成一团。

张叔抓着扳手靠过来，压低声音："咋办？"

林默盯着那扇被撞得直晃的门，又看了一眼缩在地上、捂着脸哭的女人，再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户。

他咬了咬牙。

窗外，黑沉沉的夜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撞门，不是嘶吼。

是无数只脚爪，顺着楼体外墙的下水管，密密麻麻爬上来的声音。

吱——

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