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天启三十七年,冬。
北风卷着贫瘠的寒雾,死死压在皇城上空。
这片大陆最西的边陲皇朝,本就天地残缺、灵气稀薄,到了寒冬,更是山河死寂,万物凋零。
紫宸殿内,灯火昏沉,满朝文武肃立,无人敢言。
殿中玉阶之下,跪着一位少年。
萧寂,大雍第七皇子。
年十六,骨相清瘦,一袭洗得发白的旧皇子锦袍,袖口磨出毛边,脊背挺得笔直,却稳不住微微发颤的肩头。
不是怕。
是冷。
是从骨血深处透出来的、被天地摒弃的寒。
“结果如何?”
高位之上,皇帝萧渊声音疲惫沙哑,眼底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漠然。
大殿中央,掌宫天师手持测灵玉盘,玉盘死寂无光,连最微弱的灵气波动都无。
天师躬身,字字冰冷,落满整座殿堂。
“回陛下。七皇子萧寂,灵脉断绝,骨相无气,天生废体。十六年无法引气入体,终身不得修武。”
一语落定。
满殿寂静,随即掀起无声的嗤笑。
大雍本就是边陲荒朝,武道凋零,天资匮乏。
可再贫瘠的皇朝,也从未出过十六年引气不得的皇子。
他是皇室百年唯一的废人。
是上天厌弃的皇子。
玉阶旁,锦衣华服的太子萧衡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字字诛心:
“七弟,皇室子弟,以武立身。你生来无修途,空占皇子名分,实属……拖累宗室。”
右侧,二皇子萧朗直接嗤笑出声,毫不掩饰眼底的鄙夷:
“我大雍龙子,纵然不算天骄,亦能锻体淬骨。唯独七弟,肉身凡胎,蝼蚁不如。”
“占着皇子尊荣,吃着皇室俸禄,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话语锋利,如刀割骨。
周遭朝臣纷纷侧目,眼神冷漠、轻视、幸灾乐祸。
在这武道为尊的荒朝,无修为,便是无罪。
更何况,他是皇族皇子。
萧寂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没人知道,他跪在这里,听了整整十六年的嘲讽。
从幼时母妃病逝,孤身无依,到逐年测灵次次皆废。
他早已习惯。
习惯冷眼,习惯践踏,习惯所有人理所当然地看不起他。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不是不能修。
是这片天地,不准他修。
自他降生那日起,冥冥之中便有一层无形枷锁,锁死他的血肉,封禁他的经脉。天地灵气路过他身躯,绕道而行,万物气运不沾他身。
仿佛天道提前宣判了他的死刑。
“父皇。”
萧寂抬首,声音清淡,没有半分少年委屈。
“儿臣无修途,自愿辞去皇子礼遇,迁居冷宫,不拖累宗室,不辱皇室颜面。”
此话一出,众人微怔。
随即更多人眼中浮出讥讽。
倒还算有自知之明。
皇帝萧渊望着阶下这个最不起眼、最寡淡、最无用的儿子,沉默良久,终是淡淡开口:
“准。”
“即日起,废去七皇子所有俸禄礼遇,迁居静云冷宫,无诏不得出。”
一句话。
彻底将他打入尘埃。
断绝所有前程。
……
冷宫。
皇城最偏僻、最破败的角落。
墙垣斑驳,荒草漫阶,寒风穿堂而过,呜呜作响,如同鬼哭。
偌大宫殿,无人值守,无人问津。
只有一位年迈老太监,福安,守在这里,守了萧寂整整八年。
残旧烛火摇曳。
萧寂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之上,褪去了所有皇子伪装。
少年清瘦的身躯上,新旧交错的淤青遍布全身,皆是方才大殿之外,宗室子弟肆意推搡欺凌留下的痕迹。
福安端着一碗冰冷的粗茶,老眼泛红,轻声劝慰:
“殿下,歇歇吧。今日天冷,别再运息了……没用的。”
八年了。
他看着这位殿下夜夜不眠,尝试引气、锻骨、通脉,千百次尝试,千百次失败。
旁人修炼顺水推舟。
他修炼,如同与天对抗。
徒劳无功。
萧寂轻轻摇头,眸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福安,不是没用。”
“是……天在压我。”
话音落。
他闭上双眼,再度尝试引气。
稀薄到近乎虚无的天地灵气缓缓聚拢,刚触碰到他的皮肤,便瞬间溃散、崩灭。
就在灵气崩碎的一瞬——
他胸腔深处,骤然传来一丝极细微、极古老的轰鸣。
低沉、苍茫、带着一股不屈的荒古龙啸。
无声无息,只他一人听见。
与此同时,他体内封存十六年的血脉深处,一道微不可查的黑色裂纹,悄然绽开一线。
封印……松动分毫。
萧寂身躯猛地一震,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漆黑深邃的精光。
十六年。
他终于捕捉到了真相的一角。
不是他废。
是有人、有天、有规则,硬生生锁死了他的命。
这片贫瘠凋零、被世人遗忘的边陲荒朝。
从来不是天然贫瘠。
是被人刻意锁灵、封脉、压运。
而他这个所谓的“废物皇子”,
是被天道钉死、专门留待最后献祭的——终极祭品。
寒风穿窗而入,吹动少年苍白的发丝。
原本死寂顺从的眼眸深处,
一缕逆命的锋芒,悄然苏醒。
“天压我,锁我,弃我。”
“那我便……逆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