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把蓝色书包放到闻昭腿上的时候,闻昭有一瞬间没敢动。
那只书包不重。
几本薄薄的本子,三支削好的铅笔,一块还没拆纸的小橡皮,一把塑料直尺,一个印着孙悟空的铁皮文具盒,还有一只带红色背带的水壶。所有东西加起来,压在七岁孩子的腿上,也不过是很轻的一点重量。
可闻昭低头看着它,却像看见了某种被岁月封存的证物。
书包前面的两个小口袋微微鼓起,拉链头上挂着那只塑料小哨子。哨子是黄色的,边缘有一点毛刺,应该是夜市摊上买书包时老板顺手送的。闻昭记得自己小时候特别喜欢它,第一天上学路上吹了一路,吹到母亲忍无可忍,最后把哨子摘下来塞进自己口袋,说“到学校再吹,老师会骂”。
后来那只哨子丢了。
闻昭已经不记得是丢在教室、操场,还是某个下雨天的水沟边。可此刻它又完完整整地挂在眼前,轻轻晃着,像一个从1996年深处伸出来的小钩子,一下把他整个人钩回了童年。
“看什么呢?”母亲见他盯着书包不说话,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高兴傻了?”
闻昭抬起头。
年轻的沈兰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报名要用的零钱和一张折起来的户口页复印件。她比闻昭记忆里瘦一些,也亮一些。不是说后来不亮了,只是后来生活把她磨得太急,眉眼里总带着操心过后的疲惫;而现在,她只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头发用黑色皮筋随便扎在脑后,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黏住,嘴上念叨,眼睛里却都是对儿子明天上学的认真。
闻昭看着她,胸口那股酸涩又往上涌。
前世他很少认真看母亲。
小时候觉得母亲的关心烦,青春期觉得母亲的节省丢人,大学以后觉得电话里的唠叨占时间,工作以后更是经常一句“忙呢,回头说”就把她打发了。等他终于有一天发现母亲老得很快时,她已经习惯了把所有不舒服都说成“小毛病”,把所有想念都说成“没事,你忙你的”。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问他是不是高兴傻了。
闻昭差点真的点头。
他不是高兴傻了。
他是失而复得,疼得不敢出声。
“妈。”他握着书包带,声音很轻,“明天真的去报名?”
沈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然呢?你还想在家玩一辈子?”
闻建国坐在电视机旁边,听见这话,立刻接了一句:“在家玩也不是不行,反正你妈养。”
“闻建国。”沈兰转头瞪他,“你就惯着吧。”
闻建国嘿嘿笑,手里拿着遥控器,没敢再贫。
电视里的动画片已经播完,换成了晚间新闻后的天气预报。女播音员站在一张蓝底地图前,手指从北到南慢慢划过,说江城明日多云转晴,最高气温三十三度,最低气温二十五度。声音端庄、缓慢,和后来手机上一眼扫过的天气推送完全不同。
闻昭听着“三十三度”这几个字,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闷热。
客厅里没有空调。
吊扇挂在天花板正中间,三片浅绿色扇叶慢慢转着,发出一点轻微的嗡嗡声。风吹下来,带着西瓜的甜味、厨房洗洁精的味道、父亲汗衫上的机油味,还有老屋墙面被夏天蒸出来的潮气。窗户开着,外面的楼道偶尔传来邻居开门关门声,小孩跑上跑下的脚步声,楼下有人推自行车,车铃“叮铃”响了一下。
所有声音都具体得不像梦。
闻昭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一件件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作文本,田字格,算术本。
封皮都是最普通的款式,纸张偏黄,边角裁得不算整齐。作文本封面印着一棵树,树下有两个背书包的小学生。闻昭用指腹摸过封面,纸面有一点粗糙,像轻轻刮着他的皮肤。
他忽然想起前世自己第一篇作文。
《我的妈妈》。
全篇大概只有一百来字,写妈妈每天做饭、洗衣服、送他上学,很辛苦,他以后要听话。老师给了一个红色五角星,母亲看了以后高兴得不行,把那本作文本收进抽屉里,说要留着。后来搬家,抽屉里的本子大多不见了,那篇作文也没了。
这一世,他还能不能再写一次?
用七岁孩子的笔迹,写给三十岁的母亲。
“别翻乱了。”沈兰把他手里的本子抽回来,重新按顺序塞进书包,“明天老师要检查,缺了东西不好。”
闻昭乖乖把手收回去。
七岁的手指短,指甲圆,虎口还有一点软肉。刚才拿西瓜时沾上的汁已经干了,掌心黏黏的。他低头看了半天,忍不住用力握了握拳。
很小。
也很有力。
至少比他猝死前那只发麻、冰冷、怎么都够不到手机的手更有力。
“你今天真奇怪。”沈兰收好书包,又弯腰看他的脸,“是不是中暑了?下午睡醒就不对劲。”
闻昭心里一紧。
他已经尽量让自己像个孩子,可一个成年人突然回到七岁,哪怕竭力遮掩,很多反应也难免不自然。看父母的眼神太深,说话太少,发呆太久,连吃西瓜都像在参加什么告别仪式。
不能这样。
至少现在不能。
闻昭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变得茫然一点:“我做梦了。”
沈兰问:“梦见什么了?”
闻昭抱住书包,认真想了想。
他不能说梦见自己三十九岁死在办公室,也不能说梦见以后房价涨成天文数字,不能说梦见父亲下岗,母亲生病,奚宁变成他的妻子。
于是他说:“梦见我上学迟到了,老师不让我进门。”
沈兰一下笑出声。
“就这事?”她捏捏他的脸,“那你明天早点起,妈送你去,谁敢不让你进门?”
闻建国也乐:“这出息,还没上学先怕老师。”
闻昭低下头,装作不好意思。
这招有用。
母亲的注意力果然被带走了。她开始重新检查报名要带的东西:户口本复印件、预防接种证、报名费、铅笔、本子、水壶、小手绢。闻建国嘴上说她瞎紧张,身体却很诚实地站起来,从柜子上拿下一个旧信封,把里面的钱倒出来数了一遍。
一张五十,两张十块,几张五块和一把硬币。
闻昭看着那些钱,心里默默算。
1996年的报名费和杂费不算太高,但对闻家来说也不是完全无感的支出。那时候闻建国一个月工资几百块,厂里效益不好,奖金拖着不发。沈兰在街道小厂做临时活,收入更不稳定。家里每一笔钱都要掰开揉碎用。
可即便如此,父亲刚才还是想给他买新文具盒。
闻昭的视线落在那只孙悟空文具盒上。
铁皮盒盖有一点冷,按下机关时,“啪嗒”一声,橡皮格弹出来。七岁的他当年喜欢得不得了,后来却因为同桌买了一个双层塑料文具盒,就嫌这个旧。
他忽然很想对过去的自己说一句:别嫌。
你以为旧的东西,可能是父母当时能给你的最好。
“够吗?”沈兰问。
闻建国又数了一遍:“够。报名费我问过老张了,二十八块,校服另外交,明天先带五十,剩下的再说。”
“校服说不定也要当场量。”沈兰皱眉,“要是当场交钱呢?”
“那就交。”闻建国说,“孩子上学还能差这个?”
“你说得轻巧。”沈兰压低声音,“这个月你二姐那边……”
话说到一半,她看了闻昭一眼,又停住了。
闻昭垂着眼,装作在研究文具盒。
二姐。
闻昭脑子里立刻浮出一个名字:闻秀琴。
父亲的二姐,他的二姑。
前世闻家那笔担保债,最初就是从闻秀琴家开始的。准确说,是二姑夫想跟人合伙做建材生意,需要贷款,需要担保。闻建国讲义气,觉得都是一家人,签字帮了忙。起初生意看起来红火,二姑夫逢年过节来家里坐,烟一根接一根,话说得漂亮,说以后大家一起发财。
后来市场变了,合伙人跑了,债压下来。
闻秀琴哭着求娘家人帮忙,闻建国夹在亲情和现实中,最后还是扛了一部分。那时候闻昭还小,只记得家里忽然来了很多陌生人,父亲脸色越来越沉,母亲夜里偷偷哭。
这件事不是明天发生。
但苗头已经有了。
刚才母亲说,二姐来问借钱。
闻昭的指尖按在文具盒边缘,铁皮压出一道浅浅的印。
他现在七岁,什么都不能直接说。
一个七岁孩子不可能开口告诉父亲:别给二姑家担保,几年后他们会出事,债会落到你头上。
他需要更小心。
不能像成年人那样摆事实讲道理,只能用儿童能做到的方式,埋一点怀疑,推一点方向,让父亲在关键节点自己迟疑。
这很难。
比写一百份方案都难。
方案错了可以改,人生错了,很多时候没有撤回键。
“小昭。”沈兰突然叫他。
闻昭抬头:“嗯?”
“明天到学校,老师问你叫什么,你要大声说。”沈兰一边收钱一边叮嘱,“别蚊子哼哼似的。还有,老师问几岁,你说七岁。问爸爸妈妈叫什么,你也要记得。”
闻昭点头:“我记得。”
“那你说说。”
闻昭看着她。
这本来是很普通的家长检查,可他心口莫名一软。
“我叫闻昭。”他说,“闻是新闻的闻,昭是昭……”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七岁的他应该怎么解释这个“昭”?
前世他上小学第一天,自我介绍时被老师问过这个问题。他当时答不上来,老师替他说:“昭是光明的意思。”全班同学里有人笑,说怎么不叫闻亮。那时他觉得难为情,后来很久都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直到高中时,奚宁在校刊登记表上看见他的名字,说:“闻昭,这名字挺好的。不是很亮的那种亮,是天快亮的时候。”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有一点希望。”
那之后,他才慢慢喜欢上这个名字。
闻昭把那一瞬间的记忆按下去,低声说:“昭是光明的昭。”
沈兰笑了:“谁教你的?”
闻昭眨眨眼:“老师。”
“你还没上学呢,哪来的老师?”
“电视里说的。”闻昭说。
闻建国在旁边插话:“我们小昭聪明,自己会。”
沈兰白他一眼:“你就吹吧。”
“爸爸叫闻建国。”闻昭继续说,“妈妈叫沈兰。爸爸在机械厂上班,妈妈在……”
他说到这里停住。
母亲现在具体在哪里做临时活?
前世太久远,他只记得她在街道一个服装小厂帮忙,后来又去过食品厂、超市、早点摊,换来换去,没有一份真正稳定。1996年这个节点,她应该还在红星服装加工点,主要做缝边、钉扣子,按件计钱。
可七岁孩子不一定说得清。
沈兰替他接上:“妈妈在红星那边做衣服。这个老师不一定问,问了你就说妈妈上班。”
闻昭点头。
闻建国忽然放下钱,走过来蹲到他面前。
年轻的父亲离他很近,脸上还有下班后没洗干净的一点灰,眼角没有后来那么深的纹路。他伸手把闻昭头发揉乱,语气故意粗粗的:“到学校不能哭,知道不?”
闻昭看着父亲。
前世,他上学第一天确实哭了。
不是因为怕老师,而是因为母亲把他送到教室门口要走,他忽然害怕。那时候他抓着母亲的衣角不放,哭得满脸鼻涕,最后被老师抱进教室。放学后父亲知道了,笑了他好几天,说男子汉还哭鼻子。
这一次,他当然不会哭。
可他又忽然想哭。
因为父亲还年轻,手掌还宽厚有力,还能蹲在他面前说“不能哭”。
闻昭用力点头:“不哭。”
闻建国满意了:“这才像我儿子。”
沈兰说:“像你什么?像你小时候翻墙逃课?”
“哎,孩子明天上学,你提这个干什么。”
“让他知道不能学你。”
闻建国咳了一声,假装没听见。
闻昭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却是真的。
重生以来那种悬空感,在父母一句接一句的拌嘴里,终于慢慢落到地上。他不再只是一个从死亡里逃出来的人,也不再只是一个带着三十多年记忆的怪物。他现在坐在1996年的客厅里,腿上放着书包,明天要上小学,父母在为几十块钱和一个文具盒拌嘴。
人生重新开始的样子,不是金光万丈。
是暑气,是西瓜,是钩花布,是铁皮文具盒,是母亲说“小昭,明天报名”。
晚上八点半,沈兰催他洗澡。
闻昭被领到卫生间时,又经历了一次轻微的心理冲击。
老屋的卫生间窄得很,一边是蹲坑,一边是水泥砌的洗手台,墙上贴着浅绿色瓷砖,有几块边角已经发黄。没有热水器,只有一个红色塑料盆和一只水瓢。沈兰提前烧了一壶热水,兑进盆里,用手试了试温度。
“来,脱衣服。”
闻昭整个人僵住。
他现在心理年龄三十九岁。
可身体七岁。
沈兰看他不动,皱眉:“又怎么了?”
闻昭耳根有些热,抱着自己的小背心,结结巴巴:“我、我自己洗。”
沈兰愣了愣:“你自己洗?”
“嗯。”闻昭硬着头皮说,“我长大了。”
门外闻建国听见,笑得很大声:“哟,明天上学就是大人了?”
沈兰也笑:“行,大人,那你自己洗。别把水弄得到处都是。”
她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又叮嘱他先洗脖子后洗脚,别把香皂掉进坑里,然后才转身出去。门关上的一瞬间,闻昭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不是矫情。
这是一个成年人灵魂在七岁身体里必须面对的尴尬现实。
他低头看着自己瘦小的身体,肋骨因为年纪小显得很薄,胳膊腿细得像几根没长开的枝条,膝盖上还有下午蹭出来的灰。没有久坐后的腰酸,没有熬夜后的心悸,没有肩颈僵硬,没有胃部隐痛。
这具身体很轻。
轻得像刚发下来的空白作业本。
闻昭用水瓢舀起温水,从肩头浇下去。
温热的水流滑过皮肤,他闭了闭眼。
他忽然想起自己猝死前那一瞬间。胸口撕裂般疼痛,手指发麻,脸贴在办公室冰冷的地毯上,连呼吸都像一件做不到的事。而现在,他站在狭窄的卫生间里,能自己洗澡,能抬手,能呼吸,心脏在小小的胸腔里一下下跳得清晰。
活着。
这两个字突然变得非常具体。
不是远大的命运,不是财富,不是学历,不是未来的风口。
只是水流,心跳,呼吸。
闻昭洗得很慢。
他把脖子、胳膊、手指、膝盖、脚背都认真搓了一遍。不是因为脏,而是像在确认自己真的重新拥有了身体。洗完后,他用毛巾擦干,穿上母亲放在门口的干净背心和短裤,踩着塑料拖鞋走出去。
客厅里的电视已经关了。
闻建国在阳台抽烟,背影被楼下路灯照出一圈淡黄的边。沈兰坐在桌边,正在给他的校服缝名字布。白色布条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闻昭”两个字,她怕掉,又用针线沿着边缘一针一针缝到衣领内侧。
闻昭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沈兰抬头:“洗好了?头发怎么没擦干?”
她放下针线,拿起干毛巾走过来,罩在他头上就是一通揉。闻昭被揉得视线乱晃,鼻尖全是肥皂和母亲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
“妈。”他闷在毛巾里说。
“嗯?”
“你累不累?”
沈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七岁孩子很少这样问。
她低头看了闻昭一眼,笑着说:“小孩子问这个干什么?”
“你缝衣服缝到很晚。”闻昭说,“白天还要上班。”
沈兰嘴角的笑淡了一点,又很快恢复。
“哪有很晚。”她说,“缝两针的事。你明天上学,衣服总要弄好。再说了,妈不累。”
这句话闻昭前世听过无数遍。
妈不累。
爸不饿。
家里还有钱。
你别操心。
成年人总以为孩子听不懂,其实孩子会记得语气。只是那时候的闻昭不懂,现在懂了,才知道这些话里藏着多少硬撑。
他把毛巾从脸上扒下来,认真地说:“以后我自己洗衣服。”
沈兰笑了:“你先把饭吃干净再说吧。”
闻昭也知道自己说这话不像七岁孩子能做到的承诺,便没有继续争。他走到桌边,看着那件校服。白衬衣,蓝裤子,布料很硬,领口缝着小小的名字布。
“明天穿这个?”他问。
“报名穿。”沈兰说,“学校要求的。”
闻昭摸了摸衣领。
前世这套校服第一天穿的时候,他觉得扎脖子,哭着不肯扣最上面的扣子。母亲哄了半天,最后妥协,让他敞着领口去学校。结果班主任说不整齐,又当着全班给他扣上。他难受了一上午。
这些小事,居然也还在。
闻昭忽然意识到,重生不是只有那些宏大的转折需要改变。很多很小的痛苦,也可以被提前避开。比如明天早上,他可以自己把领口磨软一点,可以早点起床,可以不哭,可以让母亲少着急。
“妈,针线给我看看。”他说。
沈兰挑眉:“你要干吗?”
“我想学。”
“学这个干什么?”
闻昭想了想:“以后扣子掉了,我自己缝。”
沈兰这次真笑了。
“行啊。”她把针递给他,又怕他扎到,赶紧捏着另一头,“你看着就行。针从这里进去,这里出来,线不要拉太紧,不然布会皱。”
闻昭坐在旁边看她缝。
针尖穿过布料,线被拉出细细一道弧。灯光落在母亲手上,她的手指还没有后来那些深裂口,指甲剪得很短,指腹因为常年做活有一点薄茧。闻昭看得认真,像看一场迟到很多年的课程。
他想学的其实不是缝扣子。
是学着重新生活。
九点半,沈兰终于把他赶上床。
他的房间很小,靠窗一张木床,床边一张旧书桌,书桌上放着铅笔刀、小台灯和几本图画书。墙上贴着一张已经卷边的乘法口诀表,旁边是从旧挂历上撕下来的山水画。窗外有树影,风吹过时,叶子在玻璃上晃。
闻昭躺在凉席上。
竹席有些硬,皮肤贴上去凉凉的。蚊帐从四角垂下来,白色纱网把房间隔成一个小小的世界。沈兰替他把蚊帐掖好,又把蒲扇放在床边。
“晚上热就自己扇。”她说,“别踢被子。”
“嗯。”
“明天妈叫你,别赖床。”
“嗯。”
“报名的时候别乱跑。”
“嗯。”
沈兰说完还不走,站在床边看他。
闻昭知道她在想什么。
孩子第一天上学,紧张的不只是孩子,还有母亲。她担心他哭,担心他不适应,担心老师凶,担心同学欺负他,担心他吃不好饭,担心他上厕所不敢说。
前世他不懂这些担心。
现在他懂了。
于是他从蚊帐里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手指。
“妈。”他说,“我明天会好好上学。”
沈兰愣住。
片刻后,她笑着摸摸他的额头:“知道了,小大人。”
她关了灯,带上门。
房间暗下来。
客厅里传来父母压低的说话声。闻昭闭着眼,却没有睡。
他太清醒了。
七岁的身体很累,意识却像被重新点燃。白天发生的一切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电视上的1996年8月31日,父亲提到厂里奖金拖发,母亲说二姐借钱,书包里的报名费,校服上的名字布,自己小小的手。
他必须做计划。
可他现在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云文档,没有便签软件。只有书桌抽屉里几本图画本和铅笔。
闻昭等客厅声音渐渐低下去,轻轻掀开蚊帐。
他赤脚踩到地上,尽量不发出声音。竹席边缘刮过小腿,有点痒。他摸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找到一本还没用完的旧练习本。
封面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他打开第一页。
铅笔握在七岁孩子的手里有些不稳。闻昭试着写了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比他记忆中的成年笔迹幼稚太多。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反而放心了一点。
至少字迹不会暴露太多。
他翻到空白页,写下第一行:
一九九六年八月三十一日。
写完日期,他停了很久。
接下来写什么?
未来太大了。
从1996到2014,甚至更远,二十多年里有太多事情。房产,互联网,教育改革,工厂改制,股市,政策,城市扩张,奥运,智能手机。随便抓住一个,都足以改变普通人的命运。
可闻昭很快把那些宏大词汇压下去。
他现在七岁。
手里没有本金,没有话语权,没有行动自由。直接写“买房”“创业”“投资互联网”,除了让自己兴奋,没有任何意义。
他需要写能做的事。
闻昭在第二行写:
第一,身体。
写完,他的手顿了一下。
前世死于猝死的人,重来一次,第一目标不是赚钱,而是活着。这听起来朴素,甚至不够爽,可这是他最清楚的底线。
他继续写:
每天早睡,早起跑步,少熬夜,不透支。
写“少熬夜”的时候,他忍不住苦笑。
一个七岁孩子写这种话,确实荒唐。
第三行:
第二,家人。
父亲:厂子,二姑,担保,烟。
母亲:体检,休息,钱,缝纫活。
他不能写得太直白,怕被父母看见。但这些关键词足够提醒自己。
第四行:
第三,学习。
语文,数学,英语,计算机,竞赛,写作,体育,音乐。
他把“体育”两个字圈了一下。
前世他太忽视身体。年轻时觉得自己扛得住,后来工作后彻底久坐。重来一次,他要从小学开始跑步、打球、练体能。不是为了装全能,而是为了不再把生命交给熬夜和咖啡。
第五行:
第四,朋友。
周砚,许知夏,唐野,陈眠。
这些名字离现在还远。可只要写下来,他就觉得自己像抓住了几根线。
第六行,他写得最慢。
第五,奚宁。
铅笔尖停在“宁”字最后一笔。
他看着这个名字,胸口安静地疼了一下。
七岁的奚宁在哪里?
也许正在另一个城市的某个小房间里睡觉。也许明天也要报名上小学。也许她的母亲也在给她整理书包,给她削铅笔,叮嘱她不要怕老师。
她现在不是他的妻子。
不是他记忆里那个会在深夜发“早点睡”的女人。
她只是一个小女孩,一个拥有自己完整人生的人。
闻昭在名字后面写了四个字:
不要打扰。
写完后,他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先成为值得重逢的人。
这行字写得歪斜,却比前面任何一行都重。
窗外有风吹进来,练习本的纸页轻轻颤了一下。远处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还没关,隐约传来很轻的歌声,混着夏夜的虫鸣。闻昭坐在小书桌前,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口。
前世那条路,他已经走完了。
这一次,没有人给他标准答案。
他知道未来,却不能完全相信未来;他想拯救别人,却不能把别人当作计划的一部分;他想找回奚宁,却不能让一个还不认识他的女孩承担前世的重量。
这些道理,他现在就懂。
可懂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闻昭把铅笔放下,轻轻吹了吹纸面不存在的灰。
然后他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心里一惊,赶紧把练习本合上,塞进抽屉最底层。刚爬回床上,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沈兰探头进来。
“小昭?”
闻昭闭着眼,放慢呼吸。
母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他像是睡着了,才走进来,把他踢开的薄被往肚子上拉了拉,又摸摸他的后背,确认没出太多汗。
她没有立刻走。
闻昭能感觉到她坐在床边。
黑暗里,母亲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明天就上学了。”她像是在对自己说,“时间真快。”
闻昭眼睫动了动,没有睁开。
沈兰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门重新合上。
闻昭睁开眼,看着蚊帐顶。
他忽然明白,自己以为重生后最难的是如何赚钱、如何改变未来、如何找到奚宁。可第一天晚上真正难住他的,是怎么在母亲坐在床边叹气时,不伸手抱住她说一句:妈,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他只能在心里说。
妈,这一次,我会好好长大。
夜越来越深。
老楼渐渐安静下来。楼道里的脚步声没了,楼下推自行车的人也回了家,远处偶尔有狗叫,叫两声又停。吊扇在客厅里继续转,隔着房门传来细微的风声。
闻昭终于开始困了。
七岁的身体撑不过太久。哪怕他的意识还想继续整理未来,眼皮也一点点沉下去。临睡前,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不是房价曲线,不是互联网风口,也不是那些宏大的时代节点。
是明天的校门。
是母亲牵着他的手。
是蓝色书包上的黄色小哨子。
是他要大声告诉老师:
我叫闻昭。
闻是新闻的闻,昭是光明的昭。
第二天早晨,闻昭是被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叫醒的。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窗外的天空泛着一种浅浅的灰蓝,老楼之间的电线横过去,几只鸟停在上面,叽叽喳喳。空气里有早饭的味道,葱花、热油、米粥,还有一点煤气灶刚点燃时的气味。
闻昭睁开眼,先愣了几秒。
然后他看见蚊帐,看见墙上的乘法口诀表,看见床头那只蓝色书包。
不是梦。
他真的在1996年的清晨醒来。
“小昭。”沈兰在外面喊,“起床了,今天报名!”
闻昭坐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
这一世的第一天,正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