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三天，将临安城内外的瓦片压得咯吱作响。
“汲古阁”的后院格外干净，连脚印都没有半个。内堂里没生火盆，冷得像冰窟，只在正中央的紫檀木长案上，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林烨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两只袖口用麻绳紧紧系在腕上。他正低着头，极慢、极稳地推着手中的竹起子。
起子的薄刃贴着一张极其微薄的宣纸边缘，一点点剥离。那纸薄如蝉翼，呈半透明的淡黄色，但在油灯昏黄的光线照耀下，纸页纤维里竟隐隐透出一丝丝纵横交错的红痕，像是人皮下埋着的寸寸血络。
“林掌柜，这‘蠹简’……当真修得？”
站在案旁的老者缩着脖子，双手插在羊皮小袄的袖笼里，说话时哈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挂上了霜。老者姓张，是城东“文渊阁”的老书吏，在这临安城里的典籍堆里摸爬滚打了四十载。
林烨没有抬头，手中的竹起子动作丝毫不慢：“张老头，你在官府书库待了四十年，该知道规矩。入了我这门，问书不问人，问修不问来。”
张老头打了个寒颤，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长案正中压着的那本残册。
那不是普通的书。
书封是用某种不知名的黑兽皮做成的，没有书名，也没有签条。书页边缘焦黑，像是曾被烈火焚烧过，但诡异的是，整本书散发出的不是焦糊味，而是一种令人齿冷、近乎尸气与陈年松烟墨混合的怪异腥香。
“老朽……老朽不是多嘴。”张老头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只是昨日翰林院的侍讲学士徐大人……死了。死状极其诡异，全身无一处伤痕，唯独腹腔空空如也，肚子里塞满了被嚼碎的圣贤书页。临安府捕房的人封锁了现场，在徐大人书房的密室里，就发现了这个箱子。”
林烨手中的竹起子微微一顿。
“徐学士死前，手里还死死抓着半页纸。”张老头声音发颤，“那纸上的字，据看过的捕快说，字字都在自己蠕动，像活生生的蚂蚁似的。林掌柜，朝廷三令五申，凡民间私藏《人间禁书》者，株连九族。这东西……是个祸害啊！”
林烨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极为年轻却过分苍白的脸。他的双眼黑得吓人，瞳孔深处仿佛终年积雪，没有任何温度。
“张老头，你知道什么是‘禁书’吗？”林烨放下竹起子，从一旁取过一柄极其锋利的骨质小刀。
张老头摇了口气：“不就是些煽动谋逆、妖言惑众的谶纬野史么？”
“那是朝廷眼里的禁书。”林烨冷笑了一声，指尖在黑兽皮书封上轻轻一叩，“天地万物，皆有定数。造字之初，仓颉夜哭，鬼神皆惊。为何？因为文字能偷天换日，能将天地间的‘规则’凝固在纸上。”
林烨伸出两根手指，按在残册上：“有些文字，写出来不是为了给人看的。它们是‘病’，是天地规则溃烂后结出的疮疤。看一眼，病就上身；读一句，魂就被夺。朝廷烧得了纸，却烧不掉这些写在纸上的‘规则’。”
“那……那这本是……”
“这是《人间禁书》六卷里的第一卷，叫《食文字》。”林烨淡然道，“徐学士不是死于谋杀，他是读了上面的字，肚子里生了‘字魔’。字魔要吃书，吃完了书，就只能吃他的内脏。”
张老头听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林掌柜，您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接这差事？趁着官府的人还没查过来，赶紧一把火烧了吧！”
“烧不掉的。”林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种书，见火即燃，但火灭之后，灰烬里又会重新结出字来。要封印它，只能用‘连山衬纸法’，将它的字意死死锁在宣纸里。”
更重要的是，林烨没有说出口——
这本《食文字》的末页，有他父亲林镇海的独门押记。
十五年前，名震天下的“缉书世家”林氏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林烨的父亲带着林家世代守护的秘宝凭空蒸发。临安城里的人都以为林家遭了官灾，只有林烨知道，父亲是带着半部《人间禁书》踏入了绝路。
如今，这本带着父亲押记的禁书重新现世，意味着当年那场席卷天下的浩劫，终于撕开了一角缝隙。
“把定字散拿来。”林烨吩咐道。
张老头战战兢兢地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青瓷小瓶，递了过去。
林烨拔开瓶塞，将里面掺了雄黄、朱砂与百年陈墨的黑色粉末均匀地撒在残页上。随后，他提起一支羊毫小笔，蘸着一碗黏稠如血的特殊胶浆，准备落在残页破损的断裂处。
就在笔尖距离纸面尚有一分距离的瞬间——
“呜——”
铺子里突然凭空刮起了一阵凛冽的阴风！
搁在长案角落的豆大油灯剧烈摇晃，灯火瞬间从黄色变成了惨绿惨绿的颜色。原本静止在桌上的那本黑兽皮残册，竟然在没有风吹动的情况下，自行翻开了一页！
哗啦！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有人正坐在案前急促地翻阅。
“林掌柜！这……这是怎么回事？！”张老头吓得惨叫一声，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去，撞倒了一架装满古籍的木柜。
林烨没有退。
他眼骤缩，死死盯着那翻开的一页。
只见那发黄的纸页上，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却有一股黑色的墨痕从纸张内部渗透出来，就像是皮下渗出的淤血。墨痕疯狂蔓延、扭曲，最终在纸面上凝结成了几行苍劲拔萃的行书：
“建炎四年，林镇海绝笔。”
“吾儿林烨见字如面。禁书六卷，一卷一劫。《食文字》出，临安无活人。速离此地，切莫……切莫缉书！”
字迹极其潦草，每一笔的末尾都带着飞白与飞溅的墨点，仿佛书写者在极度的恐惧与痛苦中匆忙留下的劝戒。
而在这行字的最下方，赫然印着一个鲜红如新血的指纹！
林烨的心脏像被重锤狠击了一下，呼吸骤然停滞。那是父亲的字迹，绝不会错！
然而，还没等他仔细看清，那行字突然像是活过来一般，字形迅速坍塌，化作了一只只极其微小的黑色墨虫，顺着纸面铺天盖地地朝林烨的手指爬了过来！
“放肆！”
林烨厉喝一声，左手闪电般拔出腰间那柄由百年雷击木削成的镇纸，猛地砸在长案之上！
“轰！”
一声沉闷如雷鸣的巨响在内堂炸开。雷击木上雕刻的密集符文在幽暗中闪过一道微弱的紫芒，那些爬到案面上的墨虫如遭重创，纷纷发出极其尖锐的嘶鸣声，化作了一缕缕飘散的黑烟。
但那本黑兽皮残册却剧烈颤抖起来，书页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哗啦啦如暴雨倾泻。
每一页翻过，空气中的腥香气味就浓郁一分。到最后，整个铺子里的樟脑与陈墨味彻底被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取代。
“林……林掌柜……你看周围……”张老头瘫坐在地上，带着哭腔指着四周的墙壁。
林烨抬眼望去，只见内堂四周原本挂着的那些名家字画、山水条幅，此时上面的墨迹全部开始融化、流淌。
无论是苏轼的竹，还是米芾的石，所有的字画都在纸面上溶解成了一滩滩粘稠的黑墨，随后顺着墙壁缓缓淌下，在地面上汇聚成了一条条漆黑的墨流，百川归海般朝长案上的残册涌去！
“万墨归宗，这是禁书在吸食这方天地的文气！”
林烨眼神冷冽如刀。他知道，一旦让这本《食文字》吸饱了临安城的文气，不仅这间铺子保不住，半个临安城的读书人恐怕都要在今夜沦为疯狂的食字恶鬼。
“张老头，不想死就闭上眼睛！”
林烨暴喝一声，右手猛地撕开自己的青色棉袍，露出了左胸口处一道盘虬如龙的黑色纹身。
那不是普通的纹身，而是一方用朱砂与龙脑香生生烙在皮肉上的古印——“缉书人印”。
林烨咬破舌尖，一口精血猛地喷在手中的雷击木镇纸上。随后，他将沾血的镇纸狠狠按在了那本剧烈翻动的残册之上！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以血为引，以骨为镇！”
“封！”
一道耀眼的红光从长案上升腾而起，将整个内堂照得通红如昼。残册发出一声如野兽绝望般的咆哮，疯狂扭动着书脊，最终在血光的压制下，啪的一声重重合拢！
四周流淌的墨迹瞬间凝固，空气中刺鼻的血腥气也如潮水般退去。
只有那一盏豆大的油灯，依然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铺子里重新归于死寂。
张老头蜷缩在地板上，剧烈地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林烨缓缓收回镇纸，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只见食指的指甲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诡异的漆黑色，指甲盖下方，隐隐有一道极其微小的黑色字痕在缓缓游走。
那是被“禁书”反噬留下的墨毒。
林烨没有理会手指的异样，他弯下腰，捡起了落在地上的那半页纸残片。
纸残片的背面，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着一个地址：
“城南破庙，子时赴会。逾期不候，拿人头来见。”
屋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风吹得紧闭的木门发出“哐当、哐当”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执着地叩门。
林烨将黑兽皮残册用一块黑布死死缠住，背在背上，随后伸手拔出了插在案头上的那柄骨质小刀。
他知道，父亲留下这本残册，不是为了让他逃。
在这座看似风流繁华的南宋古都地下，一张由诡异文字、朝堂阴谋与千年忌讳编织的大网，已经向他铺张开来。而他，作为世间最后一个缉书人，避无可避。
“张老头，”林烨走到门口，手按在了冰冷的门闩上，“明日去官府报信，就说这书被‘缉书人’带走了。”
说罢，他推门而出，修长的身影瞬间融入了临安城漫天漫地的狂风暴雪之中。
（第一章完，第二章《城南破庙》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