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瘦高个把林渊叫到工棚。

天没亮透，油灯火苗缩得很小。瘦高个坐在桌子后面，竹鞭在桌面上画圈。

“丙七。”他抬起眼皮。“搬矿石挣得太慢。六天三块，只够一张票。”

林渊站在桌子前面。肩膀上的伤还在渗血，粗布衫粘在皮肤上，动一下扯着疼。

瘦高个往前探了探身子。“河底下有东西。前两天清淤拖上来一截骨头。水兽褪下来的鳞骨，褪鳞时会在河底留碎渣。你去捞，捞一斤一块灵石。”

“为什么不找散修。”

“散修嫌脏。你不一样。你缺。”他顿了顿。“底下那层气对凡人有害。你自己想清楚。”

“我去。”

瘦高个从桌下摸出一块新木牌，上头刻着丙七·水。

“下去沿河床往东摸。碎渣暗红色，指甲盖大小。半炷香上来换一次气。”

林渊把木牌别在腰上出了工棚。陈岩蹲在外面等他，看见他出来立刻站起来。

“渊哥，他说什么。”

“河底捞东西。挣得多一些。”

陈岩脸色变了。“河底。那水里有东西——”

“我知道。”林渊把木牌别好。“你在岸上等我。”

陈岩伸手拽住他袖子。“渊哥，你别下去。我们再熬两天——”

“两个人过河比一个人有用。”林渊把他的手掰开。“岸上等着。”

陈岩松了手，眼眶有点红。他把短刀抽出来递过去。“你拿着。”

“你留着。”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河岸走。

走出几步，听见陈岩在后面喊了一声。他停了一下，没回头。陈岩的声音追上来，比平时低。“你小心。”

河岸边停着一条小船。监工孙老六蹲在船头，练气二层，瘦得像竹架子，颧骨上一道旧疤。

“下去吧。”他用竹竿指了指河面。“往东摸，暗红色碎渣就装。半炷香上来。”他停了半句。“前两天有人下去了，没上来。”

林渊看了他一眼。孙老六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渊把布袋系在腰上，麻绳缠在左手腕。深吸一口气，翻下去。

入水的一瞬间，所有声音都被吞掉了。只剩一种低沉的嗡鸣。他沉到河床，脚踩进淤泥，陷进去半尺。左手摸索，右手攥着布袋口。

摸出去十几步，手指碰到一堆硬物。和周围碎石不一样，从内部渗出一种温度，微微发烫。暗红色。

他摸了一粒放进布袋。指尖碰到碎渣的时候有一种细微的刺痛。暗红色在指腹上留下一层极薄的痕迹，渗进皮肤，溶进掌纹。

装完第一袋准备上浮的时候，掌心里的灰雾动了。在水下比在空气中更活跃。灰雾从掌纹里渗出来，散成极细的暗灰色丝线，缠上手指，缠上那袋碎渣。碎渣里的暗红色沿着丝线逆流而上，渗进掌心，进入经脉。更温和，更绵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灰雾正在吸收碎渣里的暗红色,一丝一丝的。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那是从河底深处传来的。低沉有力，一下一下的接踵而至。耳朵听不清，但骨头里知道它在响。那搏动从脚底淤泥传上来，沿着骨头往上爬。

他猛地上浮。头冲破水面，大口喘气。

孙老六站在船头。“捞了多少。”

林渊把布袋递过去。孙老六掂了掂。丢了半块灵石过来：“明天继续。”

林渊爬上船。陈岩从岸上跑过来，蹲在船边。

“渊哥。你怎么样。”

“没事。”他把湿外衣脱下来拧水。“明天还来。”

陈岩把自己的干衣裳脱下来递过去。“换上。”

那天下午他又下了一趟，捞了七两，攒够了船票的大半。上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第三次下水，他往东多走了几步。这块区域的碎渣他没摸过。布袋装了一半，还没摸到边。他摸到一块特别大的碎渣，半个拳头大小，埋在淤泥里，烫得指尖一缩。他没有立刻挖，先用手掌探了探周围。

那块大碎渣底下连着一片更大的东西，埋在淤泥深处，摸不出边缘。掌心贴上去的时候灰雾又动了。从掌心渗出来，沿着那块东西的表面扩散开去。

河底深处那个搏动变得清晰了一拍。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丹田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很轻的一声，像是壳碎了。一股暖流从丹田涌出来，沿着经脉往上走。他以前只有一点点灵气，弱得像快灭的灯芯。现在那股暖流粗了，稳了。经脉里原来堵着的地方，一下子通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灰雾还在。但他能感觉到它了。以前灰雾是自己在动，他只能攥拳把它压回去。现在不一样了。他试着吸了一口气，把意念往掌心一沉。灰雾停了。他再一松，灰雾又开始转。收放由他。

他猛地上浮。破水而出。天已经黑透了，河面上只剩最后一层灰白的光。

孙老六把袋子称了称。“九两。给你两块。”

林渊爬上船坐在船板上，低头看着右手掌心。灰雾比之前浓了，浮在水面上没有沉回去。他能感觉到它，像多了一只手。

“明天还来。”孙老六问。

“来。”

孙老六把竹竿往船板上一搁，看了他一眼，转身收绳去了。

林渊跳下船走回岸上。陈岩在岸边等着，手里攥着一块干饼。看见他回来，陈岩把饼递过去。他看了林渊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说：“吃饼。”

林渊接过饼咬了一口。两个人并肩走回墙根底下。

渡口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街尾那间矮屋里，胖散修和瘦高个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两碗粗茶，一壶酒。

胖散修喝了口酒，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确认了？”

瘦高个点头。“没藏修为。以前确实是凡人。今天刚破的，练气一层。”

胖散修嚼着花生米，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就是他手上那东西。凡人不可能五天从一点灵气没有修到练气一层。那东西帮他破的。”

“你确定是宝物。”

“我确定。”胖散修眯了眯眼。“茶棚里我就看见了。他袖口里透出来的光，不是修为，是那东西自己在动。今天他下水，那东西吸了河底的碎渣。然后他就破了。”

瘦高个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胖散修端起酒碗。“他跑不了。渡口就这么大，河上就这几条船。他一个练气一层，翻不出浪。”

他喝了口酒。“外面的兄弟后天回来。等他们到了，晚上动手。以防万一。”

“一个练气一层的小子，用得着这么多人。”

胖散修把酒碗放下，看了他一眼。“他手上那东西，五天把一个凡人推到练气一层。你想想，那东西要是再养几天，他能到什么境界。”

他顿了顿。

“这种宝物，小心不为过。”

瘦高个没再说话。

胖散修又夹了颗花生米，嚼了两下。“盯紧他。别让他过了河。”

窗外，河面上的灯火在雾气里散成模糊的光团。

林渊和陈岩靠在那截断墙底下。陈岩已经睡着了。林渊摊开右手，掌心里的灰雾在月光下缓缓地转。他试着收了收，灰雾停了。，再松，又开始转。

他把手合上，靠着墙闭上了眼，他现在很明确，肯定是这灰雾带来的变化，自己可能已经不是凡人了。

.......

周遭寂静无声，在林渊与陈岩睡觉处，一个黑袍人凭空出现，低吟一声：“一切刚刚好。”

语罢，黑袍人又凭空消失。

一来一去，周遭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仿佛他本来就是不存在的。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