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澜星区档案馆的阅览大堂,高阔幽深。
四壁嵌着流转微光的星纹夜石,柔和冷白的光线洒落下来,照亮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玉简。空气中浮动着旧纸与古玉沉淀下来的淡淡清寂气息,除了陆清珩指尖翻动书页、触碰玉简的轻响,整座厅堂几乎再无别的声息。
馆内侍从早已奉命退到外间候命,偌大空间只剩他一人静坐案前。
方才粗览一遍百年星裂记录,那一条若隐若现的诡异轨迹已经在脑海留下印记。但粗略翻阅不足为凭,卷宗之中常有后世传抄错漏、地方上报的片面见闻,若是仅凭表层记载便下定论,很容易被二手记录误导。
陆清珩指尖抚过一卷封皮磨损的鎏边卷宗,这是距今九十七年前,青漠星区大规模残缺反噬事件的原始卷宗,并非后世誊抄版本。他指尖注入一缕秩序灵力,卷宗书页缓缓自行翻开。
教廷对每一场大型灾异都有着标准化记录:灾变爆发时点、受灾星域边界、生灵折损数目、异象目击者证词,以及事后修士勘察到的法则残留痕迹,一一在册。
青漠星区那场灾乱,当年震动半片西澜。毫无预兆的星裂撕开虚空,残缺反噬席卷三座人居大域,无数生灵本源受损,草木成片枯死。卷宗里写,灾变爆发之前数日,有一名身着素色长衫、气质孤冷的陌生男子,出现在青漠星区边境城镇。灾乱平息之后,那人便就此消失,不知所踪。
书中没有记下名字,只描摹了外貌特征。
清隽苍白,墨发散垂,周身偶有淡淡黑雾萦绕。
寥寥数笔画像批注,与谢枕寒模样高度重合。
陆清珩眉头微蹙,将这一卷推至一旁,又拿起下一份。
八十一年前,流沙浮域,小型星裂。记录同样提及,灾变前夜,城中百姓曾见过一名独行异乡客徘徊城外废墟。灾起,灾息,那人来去都恰好卡在时间节点。
再往下,七十三年前、六十二年、四十九年……
一份份原始记录被陆续打开。
跨越大大小小十几个星域,几十次或大或小的残缺灾异,很多卷宗的边角,都留存着这样一段无关紧要般的附记。过往的教廷史官,只当是灾变时期路过的寻常行旅,并未将过客与灾异本身强行挂钩,仅仅作为民间见闻随手笔录,藏在卷宗边角,常年无人留意。
百年光阴,散落星海各处的零碎见闻,此刻被陆清珩一一串联。
时间线,地域,目击者描述的体貌。
所有碎片收拢到一处,指向的是同一个人。
谢枕寒的行迹,如同一条看不见的引线,每一次他踏足一片星域,相隔短则数日,长不过半月,这片地域便极易爆发等级不一的星裂与残缺反噬。他离开之后,灾乱便会慢慢趋于平息。
轨迹清晰得令人心底生寒。
若是站在教廷传统认知之上,得出的推论顺理成章——此人走到哪里,灾祸便跟到哪里,他便是灾异的源头。
陆清珩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星纹夜石的冷光映在他沉静的眉眼之间。
可灵坛之上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在脑海。
落尘城星裂爆发,是他孤身站在灾厄中心向内收纳黑雾;巡卫层层围剿,刀兵相加,他宁可自己皮肉受伤,也不肯释放半分力量伤人;他两次郑重示警,一旦神魂被禁锢,收拢未尽的灾厄便会再度肆虐城池。
倘若谢枕寒真的是主动引动星裂、散播残缺反噬的祸祟,何以会做出这一切?
若是灾祸由他心念掌控,落尘城那一役,他大可以放任灾厄屠戮万民,大可借着漫天灾厄反手屠戮前来捉拿自己的巡卫,根本不必承受万民唾骂,不必一身伤痕狼狈躲闪。
两种推论,同样有着卷宗或者亲眼所见作为支撑,却彼此截然相悖。
“如果不是他主动催生灾乱……”陆清珩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空旷大堂,“那便是,灾乱在追逐他。”
一个截然不同的猜想,缓缓浮上心头。
不是人引灾,而是灾逐人。
星裂与残缺反噬,仿佛被某种宿命引力牵引,循着谢枕寒的方位汇聚过来。他去到何处,积攒在宇宙缝隙之中的残缺阈能,便向何处奔涌爆发。
这样一来,卷宗记载的轨迹可以解释,灵坛之上的所作所为,同样可以解释。
他不是灾祸的制造者,而是灾厄的“终点”。
可这个猜想太过离经叛道。
教廷千百年来传承的认知之中,灾异必有肇始之源,或是邪魔作祟,或是修士修炼禁术,或是域外邪祟入侵。从来没有记载说,世间存在这样一个人,会被动吸引宇宙各处的灾厄向自己靠拢。
没有典籍,没有先例,没有任何可以拿来佐证的古老记载。
陆清珩起身,走到存放上古残简的石柜之前。石柜设下多层秩序封印,存放着万年前流传下来的残缺碎片化记录,大多是破碎残篇,语焉不详,寻常情况极少会有人翻阅。
他解开一层层封印,取出一叠色泽暗沉的甲骨残简。
指尖灵力渡入,残简之上浮现模糊古老的文字光影。大多是记录旧时代星河灾患,讲宇宙本源枯竭,法则崩毁,生灵受残缺之苦。通篇读下来,只言片语提及“承缺”二字,转瞬便又淹没在破碎记述之中,前后文尽数遗失,看不到完整释义。
“承缺……”
陆清珩默念这两个字。
落尘城灾变之时,谢枕寒身上涌动的力量,似乎恰好对应这两个字。可残简破损严重,再多信息无从获取。
残简之中没有讲何为承缺者,有何等宿命,会遭遇什么,结局又将走向何方。线索到此处直接断裂。
他将甲骨残简小心放回石柜,重新封好禁制。
眼下只有现象,没有完整理论。卷宗看得见轨迹,却看不懂轨迹背后的因果。是他招灾,还是灾逐他,两种可能性,都没有办法彻底证实,也没有办法彻底推翻。
若是草率将猜想公之于众,在教廷体系之内,只会被视作异想天开。
陆清珩重新坐回案前,心中权衡利弊。
以卷宗呈现出来的客观轨迹来看,谢枕寒走到哪里灾异便跟向哪里,这是铁一般记录在册的事实。无论因果究竟是哪一种,只要此人继续行走星海,往后依旧极有可能诱发大规模星裂浩劫。
假设猜想属实,他本身并无作恶之心,可只要他踏足某片星域,宇宙间游荡的残缺阈能便会被吸引而来,依旧会带给当地生灵灭顶之灾。
那又该如何处置?
杀之?落尘城已经亲眼见到,他可以吸纳灾厄。一旦身死,那些被他收纳在神魂肉身之内无以计数的灾厄戾气,会向何处宣泄?会不会一瞬间炸开,席卷整片西澜星区,酿成远超落尘城的末日惨祸?
囚之?长久禁锢,封死他承纳灾厄的通路,四处游荡的残缺阈能得不到收纳,依旧会不断爆发星裂,祸害世间。
放之任其游走星海?那便等于将灾难播撒向一个又一个星域。
无论哪一条路,似乎都暗藏巨大风险。
过往教廷遇到灾源,无非擒、杀、镇三种手段。可这套沿用千百年的法度,放在谢枕寒身上,条条都走不通。
陆清珩至此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远比自己最初想象的更加棘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少年清隽的面容之上浮起一丝疲惫。执掌星域秩序这么多年,处理过作乱修士,处理过妖物祸乱,平息过疆域纷争,却从来没有遇上这样一桩处处是死局的案子。
卷宗堆叠如山,看似给出证据,实则只抛出了更大的谜题。
就在此时,一枚流光传讯玉符自门外飞入大堂,轻轻落在桌案。玉符亮起银白微光,是落尘城留守巡卫发来的消息。
“启禀少主:锁厄法阵状态稳定,阵内之人依旧留守灵坛高台,持续吸纳城中残余灾厄,未曾尝试突围。城内救援稳步推进,但仍有部分灾民日夜围守法阵之外,民心尚未安定。城内地底检测到少量零散残缺阈能,强度微弱,没有爆发大规模裂隙的征兆。”
讯息简短客观,把落尘城现下状况如实呈报。
陆清珩指尖触碰玉符,灵光缓缓熄灭。
至少就目前来看,维持现状,困守灵坛,让谢枕寒留在原地承接残余灾厄,是损失最小的临时方案。
可这只是权宜之计,绝非长久之策。
百年卷宗只能证明轨迹诡异,却解不开宿命本身。想要寻到真正出路,还需要更多线索。
他站起身,望向档案馆高窗之外。窗外是浩瀚流转的星海星云,万千星辰缓缓转动,西澜星区悬浮的一座座城郭隐现在星云深处。落尘城就在那片星云的某一处,刚刚受过星裂重创,万千生灵还在伤痛之中煎熬。
陆清珩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首先,下达全域封锁令。
以落尘城为核心,向外铺开封锁结界,管控整片出事星区的往来通道。禁止人员随意进出,一方面防止灾厄余波向外扩散,波及周边完好星域;另一方面,也是将谢枕寒约束在此地,不能任由他继续漫无目的地漂泊星海,避免下一处星裂在别的城池骤然爆发。
同时,继续排查,继续搜集线索。卷宗找不到完整答案,那就去实地,去灾变遗迹,去寻访见过过往灾异的残存老者,一点点拼凑“承缺”背后被掩埋的真相。
他不能凭着万民愤怒杀人,亦不能无视那一条如影随形的灾变轨迹放任自流。秩序,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简单裁决。
陆清珩整理好案头卷宗,将几份关键原始玉简收好随身携带。厅堂之中,如山的记录静静堆叠,那些百年灾乱,无数人的苦难,全部封存在纸页玉纹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