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的太监在前头挑着灯笼,火光在宫道上拖出两条摇晃的影子。
萧彻双手负后,不紧不慢的跟着。
大半夜的皇帝老子要见他。
他面上波澜不惊,脑子里却已翻江倒海。
太子刚死,尸体还在炼丹房地窖里没凉透,宫里就来了人。
是巧合,还是有人算准了今夜要出事?
操,不管是什么,这一关都的硬着头皮上。
三年替身生涯,别的本事没有,装太子,他熟的很。
一路上,他借着灯笼微光,飞速把太子的记忆重新过了一遍。
朝堂格局,百官派系,党争倾轧,还有那个对自己虎视眈眈的三皇子。
今晚这阵仗,恐怕不是问话那么简单。
金銮殿内,灯火通明,亮的刺眼。
萧彻一脚踏入,满殿文武乌泱泱一大片,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那些眼神里有探究,有怜悯,但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的冷漠。
龙椅之上,晟帝高坐,脸色阴沉。
萧彻撩起袍角,从容下拜。
“儿臣叩见父皇,不知父皇深夜急召,所为何事?”
他没急着起身,余光飞快扫了一圈。
满朝文武,一个不落,三更半夜把所有人都拎到大殿上。
这不是审问,这是要当众办了他。
晟帝并未开口。
殿中一个跪着的人,却抢先高声嘶喊起来。
“臣兵部侍郎庞青云,参奏太子殿下与西戎可汗暗中勾结,密谋通敌,欲割让边城三郡!”
“此乃太子亲笔密信,落款为去年十月,字迹、私印俱全,铁证如山!”
“请陛下明察,太子通敌叛国,罪不容赦!”
大殿内轰的一声。
一言既出,满殿哗然。
萧彻心头猛的一沉。
通敌,好大一顶帽子。
一上来就往死里整,这是要他的命,也是要太子全家的命。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恰到好处的浮起一丝错愕,目光落在跪地的庞青云身上。
“庞侍郎,孤才刚进门,你就这么急着给孤扣帽子?”
“信还没到孤手里,你就先把孤的死罪定了?”
他声音不大,字字清晰,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你这办案的规矩,是跟菜市口卖肉的屠夫学的?先一刀砍了,再问是肥是瘦?”
殿角不知谁没忍住,噗的笑了一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庞青云一张脸涨的通红,梗着脖子吼。
“铁证在此,殿下还想抵赖不成!”
晟帝终于开口,声音很冷。
“拿上来,给他看。”
一名太监捧着密信,碎步跑到萧彻面前。
萧彻伸手接过,指腹在信纸上轻轻一捻。
纸质光滑细腻,隐隐约约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气。
他面不改色,将信纸凑到鼻尖嗅了嗅。
上好的松烟墨,不过墨香里掺着一丝甜腥味。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落款处那方印记上。
朱砂红中带紫,隐约泛着金石的微光。
萧彻瞳孔骤然一缩。
原主阿九跟了太子三年,东宫里各种贡品,他早摸的滚瓜烂熟。
纸是桃花笺。
这桃花笺用的是今年新染色工艺,开春才造出第一批,去年十月,这世上哪来的桃花笺?
印泥更离谱,红中带紫,分明掺了紫金石粉。
西戎的紫金石,今年才第一次作为贡品入京,整个大晟,只有钦天监监正申屠玄手中有那么一点,是他调符箓的私藏。
半年前的信,如何能用的上今年的纸和今年的印泥?
写信这位,怕不是个能掐会算的神仙。
萧彻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他缓缓抬头,目光直视龙椅上的晟帝。
“父皇。”
“这封信,落款是去年十月。”
“可这桃花笺,是今年开春才有的新贡,这紫金朱砂,更是今岁西戎才进献的奇物。”
“半年前的信,如何能用的上今年的纸、今年的印?”
“儿臣倒是想请教一句——”
他猛的转身,目光狠狠剜在庞青云脸上。
“写这封信的人,莫不是上辈子修成了神仙,能未卜先知?”
满殿死寂。
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的清清楚楚。
庞青云瘫跪在地,冷汗唰的湿透后背,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晟帝脸色微变,厉声喝道。
“工部!太医院!当场给朕验看!”
工部尚书颤巍巍走上前,接过密信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扑通一声跪倒。
“回、回陛下,此纸确是桃花笺,乃今年开春江南新贡,去年绝无此物!”
太医院院首也上前,用指甲捻起一点印泥,凑到鼻尖一闻,脸色变了。
“陛下,此印泥中确实掺有西戎紫金石粉!此物今岁方才入京……”
“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去年十月,宫中绝无此等印泥!”
大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满殿文武彻底炸了锅。
“假的!这信是伪造的!”
“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证据构陷储君!”
庞青云脸色惨白,彻底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
“臣、臣冤枉……臣绝无此意……”
萧彻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冤枉?”
“那这顶通敌叛国的帽子,你还是留着,回头原样扣给那个写信的人吧。”
他掸了掸袖口,姿态从容。
可心底没有半分松懈。
破了一封信,事情还没完。
构陷不成,他们的后手只会更狠。
敢在金銮殿上对储君发难,背后的人,绝不止一个兵部侍郎。
他不动声色扫过满殿文武。
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官员,此刻一个个低头看着脚尖,全都闭上了嘴。
太子被人当众泼脏水,竟没一个人站出来说句话。
三年了,这个东宫太子,是把人缘混到了什么地步。
真他妈的废物。
果然。
就在此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殿侧响起。
“父皇!儿臣有要事禀报!”
萧彻循声望去,瞳孔猛的一缩。
来人一身锦衣华服,眉宇间与他有几分相似,正是三皇子萧琰。
萧琰大步出列,扑通跪地,声音悲愤。
“父皇,今日站在您面前的,根本就不是太子哥哥!”
“此人,是太子三年前从宫外寻来的替身!”
大殿内再次炸开了锅。
这一声,比刚才那封信的威力大了十倍不止。
萧彻心里咯噔一下。
替身的事,萧琰竟然知道。
是了,他在东宫安插了眼线,从三年前就一直死死盯着,我杀了太子,正好给他递了刀,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晟帝的目光瞬间射向萧彻。
“萧琰,你可有证据?”
萧琰猛的抬头,大声说道。
“儿臣安插在东宫的探子早已密报,”
“三年前,太子哥哥在民间掳走一个与他容貌七分相似的平民,秘密养在宫中,专作替身!”
“替太子挨打受罚,混淆视听!”
“今日,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请父皇立刻下旨,搜查东宫,揪出真太子,揭穿这个冒牌货的真面目!”
“若儿臣有半句虚言,甘愿领死!”
萧彻藏在袖中的拳头微微紧握。
好狠,直接拿命来赌。
他敢这么说,就是有十成的把握,东宫里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他跳。
更麻烦的是……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撞进脑子里。
太子真正通敌的证据,还藏在东宫密室里,账册和地图,还有那些没来得及销毁的往来密信,一旦被搜出来,他这个太子,通敌叛国,当场就的死。
到那时,假太子是死,真太子也是死,连尸首都要被拖出来鞭尸。
萧琰这一招,前有狼后有虎,是要让他插翅难飞。
晟帝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冷的不带一丝感情。
“传旨——”
“禁军即刻搜查东宫!”
“把人,给朕带上来!”
禁军一个个领命,他们起身,甲胄碰撞声响起。
萧彻站在大殿中央,全然看不出变化,但是心里早就在算计了,而此刻,萧琰缓缓站起身,踱步到萧彻面前,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我的好大哥,哦不对,我的好替身。”
“真相就在东宫,你真以为自己瞒的住吗?”
他向前凑近一步,笑容阴冷。
“真相就在寝宫!真太子一定就躲在里面,对不对?”
萧彻眯起眼,冷冷回视着他。
寝宫,这孙子,已经把目标锁死在寝宫了,最后一道防线,就是太子妃的寝宫,姜明嫣……那两具尸体,就藏在那下面的地窖里。
若是被发现自己就完蛋了。
想到这里,眼神也坚定起来,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了。
随后,
萧彻猛的一步踏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