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惊梦东宫
景元十七年秋,夜。
东宫寝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鎏金博山炉中残香将尽,余烟袅袅如游丝。
萧景渊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杏黄帷帐顶,绣着四爪蟒纹,在幽暗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金色。他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中衣,后背一片冰凉,心口犹自剧烈跳动,仿佛刚从万丈深渊中挣扎爬出。
那些画面太真了。
毒酒入喉的灼烧感还残留在咽喉深处,冷宫石壁上爬满的青苔气息犹在鼻端,还有那一句——萧景渊,你若有来世,莫生帝王家。
那是他三弟萧景琰的声音。温润如玉,含笑带泪。
“殿下?”帐外传来内侍低唤,带着深夜被惊动的惶恐,“殿下可是梦魇了?”
萧景渊没有应声。
他缓缓抬起右手,借着烛火端详——指节分明,皮肤白皙,是少年人特有的紧致有力,而非梦中那双枯瘦如柴、指甲发青的手。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方才开口,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无妨。退下。”
“是。”内侍脚步声远去。
萧景渊坐起身来,赤足踏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试图用刺痛让自己彻底清醒。他环顾寝殿——紫檀书案上奏折堆叠如小山,壁上挂着父皇亲赐的“忠孝”匾额,窗棂紧闭,月色透过蝉翼纱洒入,一切如常。
可一切又全然不同了。
那梦太清晰。登基三年,朝政被外戚赵氏把持,他欲收权却被架空,最终被废黜,囚于冷宫。赐鸩酒那夜,正是景元二十年冬,距现在——还有三年零两个月。
他记得每个人的脸,每一句话,每一个背叛与出卖。
萧景渊闭上眼,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清晰到令人窒息。三弟那杯酒,二弟的沉默,父皇驾崩前望向他的最后一眼——那个眼神,他前世至死都没读懂,此刻却如遭雷击般彻悟。
那是警告。
“呵……”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寝殿中回荡,透着说不出的苍凉。
萧景渊伸手掀开枕席,想找块帕子擦拭冷汗,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
他动作一顿。
枕下不该有任何东西。东宫寝殿每日由亲信内侍清扫,枕席之下除了锦褥再无他物。可此刻他指尖分明碰到一块硬物,约莫一掌长短,触感如青铜,却冷得刺骨。
萧景渊将之取出。
是一枚古旧的青铜简,宽约两指,长约一尺,通体布满暗绿色铜锈,边缘有残缺的云雷纹。简面上隐约可见细小如蚁的刻字,但烛火昏黄,字迹模糊难辨。他将铜简凑近烛光,那些文字便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扭曲、重组,最终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没入他眉心。
“——!”
剧痛炸开。萧景渊闷哼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前浮现出一片浩瀚星空。无数文字如星辰般在意识深处排列、旋转、重组,最终凝成一篇残缺的功法。
《太虚炼气诀》。
他看见自己的身体里有一条条细如发丝的脉络,如同干涸的河道,黯淡无光。而那篇功法,正是指引他如何将天地间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灵气引入体内,重开经脉,炼精化气。
萧景渊猛地睁开双眼。
青铜简仍在手中,铜锈斑驳,冰冷如故。但方才那一切——那片星空,那些脉络,那篇功法——清晰得不容置疑。
他心跳如鼓。
“修仙……”他喃喃道。朝野上下,武道练气乃正统,以气血打磨肉身,宗师之境便可开碑裂石、以一敌百。至于修仙,那是上古传说,被诸公视作虚妄之言,太学之中甚至将“求仙问道”列为愚行,与痴人说梦并列。
可方才那篇功法,分明真实不虚。
萧景渊握紧铜简,指节泛白。前世他至死都不知道枕下有这枚古简,更不知道这世上真有修仙传承。而这东西偏偏在他重生之后出现——不对,他猛然意识到什么,翻过铜简,借着烛火细看背面。
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刻字,笔画古拙,与正面文字不同,倒像是后来添刻上去的。他眯着眼辨认许久,终于读出八个字——
“仙路已断,唯汝可续。”
萧景渊瞳孔骤缩。
他放下铜简,缓缓起身,赤足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宫墙外隐约的梆子声。远处太和殿方向灯火阑珊,那是父皇寝宫所在。东宫之外,重重宫阙在夜色中如蛰伏的巨兽。
前世,他败了。败给赵氏外戚,败给兄弟阋墙,败给这腐朽王朝中根深蒂固的权术与武力。但若他手中握有超越凡俗的力量呢?
萧景渊嘴角微微勾起,笑意冰冷。
“三弟,”他低声道,声音被夜风卷走,“这一世,为兄倒要看看,你还能笑到几时。”
他将铜简贴身收好,回到榻上盘膝而坐。按《太虚炼气诀》所述,闭目凝神,尝试感应天地灵气。起初一无所获,天地间空荡荡的,正如世人所说——灵气早已稀薄到不可察觉。但他不急,耐心感应,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眉心处忽然微微一跳。
一丝极细微、极清凉的气流,如同针尖大小的冰屑,从眉心渗入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游走。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但确确实实——存在。
萧景渊睁开眼,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他吐出一口浊气,只觉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一夜未眠,竟毫无倦意。那丝灵气虽微,却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第一根火柴,照亮了无限可能。
“殿下。”殿外传来内侍恭敬的声音,“该起身了,今日有早朝。”
“进来。”萧景渊声音平稳如常。
内侍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捧衣、捧盥具的宫人。领头的内侍姓孙,名唤孙德,在东宫伺候了六年,是萧景渊前世少数几个至死未叛之人。他五十来岁,面上皱纹如核桃,眼却极亮,进门便察觉太子殿下今日气色与往常不同。
“殿下昨夜歇得可好?”孙德一边伺候更衣一边低声道,“老奴见您面色比往日好了许多。”
萧景渊看了他一眼。前世孙德为他挡了赵氏派来的刺客,死在冷宫门外。此刻这张老脸在晨光中清晰如昨,让他喉头微微一哽。
“嗯,”他垂下眼睫,掩去情绪,“做了个梦,醒来便好了。”
孙德不再多问,只手脚麻利地为他系上玉带。萧景渊低头看着那玉带上嵌着的东珠,圆润光泽,映出他年轻的脸庞。十八岁,景元十七年秋——一切尚未发生,一切都来得及。
衣冠齐整后,萧景渊迈步出殿。晨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远处宫墙蜿蜒如龙,太和殿的金顶在朝阳中熠熠生辉。宫道两侧,禁军甲胄鲜明,见太子出殿,齐齐行礼。
萧景渊目光扫过他们,脚步不停。
前世他走这条宫道走了无数遍,从未觉得有何不同。但此刻,他分明感觉到——眉心处那丝灵气微微一动,如同被什么牵引。他脚步一顿,侧头看向宫道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内侍,正低头捧着食盒快步走来,看似寻常。但萧景渊前世记忆里——这个人,是三弟萧景琰安插在东宫的暗桩,名唤刘全。三年间,东宫大小事务,无一不通过他传至三弟耳中。
萧景渊收回目光,继续前行,面上波澜不惊。
“孙德。”他淡淡道。
“老奴在。”
“今日早朝后,去查一查东宫所有内侍名册,尤其是新入宫的——孤要看看,有没有不该在的人。”
孙德一愣,随即低声道:“是,老奴明白。”
萧景渊踏上宫辇,帘幕垂下,遮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眉心灵气轻轻跳动,如同心跳一般,微弱却坚定。他闭目养神,脑海中《太虚炼气诀》的字句缓缓流过——仙路已断,唯汝可续。
那就由我来续。
宫辇平稳前行,车轮碾过宫道青砖,发出沉闷的辘辘声。东宫渐远,太和殿渐近。萧景渊掀开帘角,望向远处那片金碧辉煌的殿宇。诸公列班,文武咸集,他们信奉权术,信奉武力,信奉世家门第——
却不知这天下,将有大变。
宫辇停稳,孙德掀帘,萧景渊迈步而下。晨钟恰在此时敲响,浑厚钟声撞破长空,惊起殿脊上的白鸽,扑棱棱飞向天际。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些白鸽,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便在这时,一个内侍快步从侧廊绕出,跪在宫道旁,双手高举一封烫金请帖。
“殿下!三殿下府上遣人送来请帖,邀您三日后赴曲江宴。”
萧景渊脚步一顿。
曲江宴。前世他去了,那场宴上三弟温言软语,兄弟情深,他毫无防备。而此刻他手中铜简微微发烫,贴在胸口,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接过请帖,翻开。上面字迹清秀工整,正是三弟萧景琰亲笔——
“三日后曲江之畔,弟备薄酒,恭候二兄大驾。兄若有暇,可携新作诗赋同来,弟愿洗耳恭听。”
萧景渊合上请帖,面上温润一笑。
“回三弟,”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孤届时必到。”
内侍叩首退去。
萧景渊将请帖收入袖中,指腹摩挲着铜简边缘。眉心灵气又跳了一下,比方才更清晰、更急促,仿佛在回应什么。
他抬眼望向曲江方向,晨雾未散,远山如黛。
三日后。
他倒要看看,这一世,那杯酒究竟是谁喝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