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集惊变・上【暗流筹谋】
【前情回顾】
上一集《泥潮》:连阴雨把盼安泡成巨型泥泽,暴雨直接给盼安续了半个月喘息 CD。城内一边抢修房屋、开荒种菜自救,一边被粮草缺口、派系内耗来回折磨。周青上岗打义营杂役,老老实实干苦力;暗处偷猫少年依旧蹲草丛伺机搞事情。马洪嫡系损耗严重,遇事不公开争辩,只在暗中冷眼观望局势。高层一边防备外敌,一边要安抚嗷嗷待哺的流民。所有人心里明镜一般:雨停,就是地狱难度副本开启倒计时。
元启四年,六月十六。
连绵数日的冷雨终于暂时歇止。
云层依旧堆得厚重,却不再往下滴水,灰白天光从云缝之间漏落下来,洒遍盼安泥泞未干的街巷。地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水洼,被天光映出一片片碎亮。墙根、屋角还浸着雨水,风一吹过来,依旧裹挟着泥土与潮腐草木的寒气。
城内到处是人活动的声响。
残破的屋院之内,民夫、流民搬拆朽坏木梁,填补墙洞,干草一捆捆扛进屋内铺在地上。废墟之上开辟出来的菜畦已经修整完毕,一垄一垄高起的田土,侧边挖出浅浅排水沟,不少百姓弯着腰,把葵菜籽、蔓菁籽撒进湿润泥土。
不再是前些天泡在水里一筹莫展的模样。大半流离失所的人,如今好歹有一处漏雨不算严重的屋子可以蜷缩过夜,不必再露宿露天泥地。劳作的人声、锄头敲击泥土的脆响、孩童断断续续的啼哭,交织在整座城池。
府衙一侧,关押犯人的院落。
木栅栏后面,钟离家族一众主犯,连同其余四家的家主,隔着木柱望着外面街巷里往来奔忙的人影。脸色灰败,衣衫多有褶皱。自五月二十八民变起事之后,他们便一直被拘押在此,昔日堆满谷米的家宅粮仓早已被尽数抄没,金银器物也大半收缴入库。
栅栏之外,几个衣着朴素、神色谨慎的男女来回踱步。是五家没有被牵连拘拿的旁支子弟。主家倾覆,他们不敢公开走动,只能借着探视的由头,隔着木栏低声交谈几句。
“府衙的人说了,可以允许我们出钱,在城外采买粮食送进城。”一名中年男子压低嗓音,鼻尖几乎贴上木栅,“只求能保下院中这些人的性命。”
栅栏内的钟离家主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起事那日乱局,我们提前遣人挪走一小部分财货,藏在西郊别院地窖。你们拿去,尽数换成粮。”
“我们明白。只是不能明目张胆打着钟家旗号,得找中间人辗转经手。”
“务要办妥。”钟离家主闭上眼,肩头沉沉垮下去。
同一时刻,盼安城外十余里外一处隐秘的农庄。
昔日的盼安县令褪去了官袍,一身粗布短衫,脸上再无半分堂上做官时的威仪。城破那一夜,他趁着街巷大乱,带着数名心腹,卷走府库一部分银两逃了出来,躲在此处苟活。
手下捧着账本站在他身侧。
“官军主力向着这边过来了。盼安城内,公孙尚那伙人,眼下正四处出钱收城外民间存粮。”
县令指尖摩挲账本纸页,目光沉沉望向盼安城的方向。
“我手里囤积的这批谷米,运一部分进城。”
“头领?送入城内?那帮人恨我们入骨。”
“恨归恨。如今他们缺粮,便会愿意做交易。拿粮食换我一条活路。若是官军破城,这批粮食留在手上,一样保不住性命。赌一把。”
上午时分,城内城隍庙。
庙宇年岁久远,木柱漆面斑驳剥落,城隍塑像衣冠彩绘多处褪色。香案上摆着简陋的牲果,都是城中各家拼凑出来,谈不上丰盛。
地面石板还留着雨水浸过的湿痕,四处站满了人。
公孙尚一身半干的长衫,衣摆还沾着路上的黄泥,没有披华盖,不带过多排场。江黎、李谭、马洪、卫凌一众头目尽数到场。不少普通百姓也挤在庙内廊下,男女老幼,神色各有不同,有人面色疲惫,有人眼底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弱期盼。
香烛点燃,袅袅青烟缓缓升腾,在庙内缓缓散开。
公孙尚接过三炷香,指尖捏着香杆,抬眼望向神台上的城隍塑像。没有高声诵读什么华丽祝文,只是嘴唇微动,低声祷念。旁人听不清具体字句,只看见他脊背绷得笔直。
礼毕,他把香稳稳插进香炉。
香灰受气流拂动,簌簌往下落。
人群慢慢散开,百姓各自返回街巷劳作。一众头领离开城隍庙,踏着还很湿滑的石板路,走回府衙大堂议事。
大堂地面,前几日接雨水的陶盆还摆在角落,只是已经不再滴答滴水。案上摊开一卷卷舆图、户籍账册。众人纷纷落坐。
公孙尚站在案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雨势暂歇,可留给我们的时间依旧不多。几件事,今日议定。”
江黎往前半步,拱手:“探子不能只盯着南边官军。北疆乱起,漠部屡屡南下劫掠边地。如今境内战火遍地,难保他们不会趁机挥师向南。应当分出一拨人手往北,探查漠部动静,不可只盯着一面敌人。”
“所言极是。”公孙尚颔首,“分派两拨哨探。一拨紧盯官军行军路线;另一拨向北,探察漠部动静。记住,多走小路,切勿大股行动。”
李谭接话,手掌按在桌沿:“城外大小要道,现在几乎无防备。官军斥候随时可以摸过来。应当修筑几处小型哨卡,布置人手轮班守望。一旦看见敌军旗号,立刻传信回城。”
“可行。”公孙尚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还有坚壁清野。城外乡野存粮,能收则收。但严令各部士卒,不许强抢百姓一粒谷。只许以钱财议价购买。谁敢恃力掠夺民间,按军法处置。”
卫凌坐在一侧,指尖轻轻敲了敲面前账簿,开口语调平静:“只是府库现银有限。单凭公帑,能收购到的粮食有限。方才我收到消息,钟离五家旁支,托中间人接洽,愿意动用他们私存的金银,在城外购粮输送入城,只求保全被拘押的主家性命。还有出逃的原县令,也遣心腹前来传话,愿意送来一批囤积的粮食,换自身免于追究旧罪。”
马洪斜倚坐椅,淡淡嗤笑一声:“投机罢了。若是官军眼看要得胜,这批人转头便会倒向另一边。”
“是投机。但眼下,粮食就是活命。”卫凌抬眼,“我们可以收下这批粮,却不可放下戒心。中间人往来交易,不许那批人踏入城内要害之地。送来的粮单独记账,单独存放。”
公孙尚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就这么办。”
后续账册粗略核算。府库原有储备,加上这批投机而来的外购粮食。不算向外输送的军粮,城内存粮正常食用可支撑三至四月,省吃俭用,最多可以撑足五个月。
这日大堂议事,把哨探派遣、城外哨卡修筑、城外购粮诸事一一敲定。众人陆续散去,各自下去传达政令。
六月十七,第二日。
急促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一名斥候浑身沾满泥土,裤脚还挂着野外荆棘的碎刺,肩头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箭伤,踉跄奔入大堂,双膝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报!”
所有人目光瞬间聚向他身上。
斥候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朝廷官军主力,现已进驻鸿明庄。按照行军速度推算,再有十二三天,便会抵达盼安南部,与五明县北部的交界。”
这话落下,堂内一片骚动。椅子挪动、衣袖摩擦的声响此起彼伏。
李谭猛地拍案站起,案上茶碗被震得哐当乱响,面色紧绷,声调陡然拔高。
“十二三天!已经近在咫尺!立刻飞传急令,把郑万那八千人尽数调回盼安城内!”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扫过满堂同僚。
“那八千部曲多是新募之众,营垒简陋,挡不住官军主力碾轧。把人收回来,依托城墙据守,这才是稳妥活路!在外硬撑,一旦营垒被踏平,八千弟兄就要白白折耗在外!”
江黎立刻跨步出列,神色沉静,没有被他的急躁带着走。
“李头领,万万不可。郑万这支部队,本就是我们布在城外的牵制。若是尽数撤回城内,等于把城外耳目全部舍弃。”
“耳目?命都快要保不住,要耳目何用!”李谭厉声打断,“官军数万压境,城外一无坚城二无重器械,拿什么牵制?”
“不需要他硬接决战。”江黎寸步不让,“只要他那支人马还在西南,官军便要分出兵力提防侧翼,不能毫无顾忌把全部力量堆到盼安城墙之下。若是全部龟缩回城,便是坐实困局,四面合围,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可那八千兵底子参差不齐!”李谭双拳攥得咯咯作响,“真要是官军分一支偏师扑过去,便是一场大败!”
堂下不少头目低声交头接耳,一部分人认同李谭求稳的想法,也有人认可江黎的考量,两边各有附和。
这时卫凌从座上缓缓起身,语调平稳,不疾不徐,压下堂下的嘈杂。
“李头领顾虑的伤亡,并非没有道理。但江头领所说的牵制,也不该直接舍弃。”
他抬眼看向李谭。
“我们不是叫郑万固守原地死打硬拼。传令给他,抓紧在盼安西南择高地赶筑多处临时工事。官军主力到来,能袭扰粮道便袭扰,敌兵势大,便就地后撤游走,不和对方主力硬碰。只求拖住、搅乱,不求死战取胜。多牵扯敌军一日,城内就多一日时间修整城防、安顿百姓。”
李谭环顾一圈堂下众人,接连发问,却见周遭不少人神色已经动摇。江黎立场不改,卫凌亦是持同样看法。他心知自己的主张得不到多数支持,只得转头望向主位的公孙尚,眼里还带着几分不甘。
“公孙头领,你怎么决断。”
大堂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视线尽数聚向案首。
公孙尚指尖反复摩挲案边的木纹,闭眸沉吟片刻,再抬眼,心意已定。
“不召回郑万。”
话音落下,李谭肩头重重一沉,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公孙尚继续往下吩咐:
“传我军令,命郑万加紧加固西南各处临时营垒,以游走袭扰为第一要务,严禁贸然和官军主力接战。另外,拨出二十日份额粮草,走山间隐秘小道加急送往郑万营中,供部曲度日。”
命令落定。
拨出二十日军粮之后,城内存粮略有消耗,大体依旧维持先前的储备水平。
大堂之内,争执的余波还在。不少头目面色沉重,彼此低声交谈,才各自退去。
街巷之间
泥路被连日雨水泡软,踩上去一踩一个泥印。周青怀里裹紧衣襟,小花蜷在里面,小小的身子暖烘烘贴着他胸口。他挎着一柄磨得发亮的短矛,跟在小队后头,沿着废墟街巷慢慢巡行。
这一队杂役巡兵,大多是和周青一样,城破之后无处可去的流民,算不上精锐,主要任务是巡查街巷、清点废墟里的住户,顺便督促流民修整屋舍、开垦荒地。
同行带队的汉子叫周石,四十出头,手掌布满厚茧,原先是乡间农夫。他边走边转头看向周青。
“小子,方才议事堂传下来的政令,你听见传闻没?废墟空地全都翻出来垦田,种葵菜、蔓菁。修好的空屋分给流民落脚。”
周青轻轻点头,目光扫过两侧正在翻土的百姓。妇孺蹲在泥地里,小心撒下菜种。
“听见了。只是地薄,又刚遭大雨,能不能长出来不好说。”
“能种多少算多少,总比坐等着粮尽饿死要强。”周石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还有件事,方才哨探传回消息,官军还有十几天就到。上头已经安排人去城外筑哨卡。城里现在看着安稳,实则到处悬着心。”
周青指尖无意识抚了抚衣襟,小花在怀里轻轻动了一下。他低声开口:“若是官军围城,外面的路一封,咱们连买粮的路子都断了。”
“所以才抓紧囤粮。听说钟离那些大户的家眷,不惜拿藏起来的金银往城里送粮,想换牢里家主一条命。还有先前跑路的县令,也想拿粮食换活命。乱世里面,人人都在赌。”周石摇了摇头,“只是这种送来的粮,谁也不敢全然放心。”
两人边走,路过一处新修好的屋舍,几个老弱流民正用干草铺地。一位白发老婆婆看见巡队,捧着半瓢清水递过来。
“小哥,歇一歇吧。多亏官府允许咱们住进来,昨夜不用蹲在露天烂泥里挨冻了。”
周青伸手推辞,轻声道谢。他看着老人枯瘦的手,心里五味杂陈。这些百姓,所求不过是一处不漏雨的屋子,一口果腹的吃食。可一旦兵临城下,这点微薄安稳,转瞬就能碾碎。
“咱们继续往前走,靠近府衙这片要多留心。”周石提醒全队,“最近传言,有外人偷偷混进城,得盯紧陌生面孔。”
一行人慢慢靠近府衙外围高墙,墙下守卫明显更多,长矛靠着墙根,兵卒来回走动。周青抬眼望了一眼那片厚重院墙,里面是一众头领议事的地方。他远远听见墙内隐约传来争执声,隔着砖墙模糊不清,分辨不出字句。
他怀里小花似乎感受到周遭紧绷的气氛,耳朵微微耷拉,往他怀里缩了缩。周青抬手,隔着衣襟轻轻安抚了一下小家伙。
“别乱张望,专心巡街。”周石低声叮嘱一句。
周青收回目光,继续沿着街巷往前走,一路留意巷口、断墙角落,查看有没有陌生外人潜藏。
巡到午后,小队寻了一处干燥的断墙根短暂歇息。几个巡兵凑在一起低声闲谈,有人担心战事,有人盼田里的菜早点出苗,也有人悄悄议论城里关押的那些世家主犯。
周青靠着断墙坐着,小花从衣襟里探出头,嗅了嗅潮湿的空气。他静静听众人闲谈,很少插话。他见过之前城头厮杀,清楚刀兵无情。他不像那些头领,手握兵马可以调度,他只是一介流民,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身边这点东西,护好怀里这小小的活物。
歇息片刻,巡队起身继续巡查,一直到日头偏西,才结束这一日巡防,各自散去休整,约定好第二日一早集合。
六月十七就此落幕。盼安城内看似有条不紊地备守,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风暴,尚在前方。
【惊变・上梗概】
雨终于停了,盼安抓紧灾后复工大生产。
世家旁支、跑路县令纷纷跑来搞乱世期货,拿粮食赌自家性命。高层去城隍庙求心理安慰,回来开会疯狂内卷:北边防漠部捡漏,城外修哨卡,花钱买粮绝不零元购。
探子爆雷:官军十几天就要杀到家门口。
大堂开启传统艺能辩论赛:李谭主张全员缩回城内苟住保命;江黎、卫凌坚持留郑万在外当骚扰挂件拉扯敌军,一番拉扯,公孙尚拍板维持外围牵制,还给前线调拨口粮。
底层打工人周青照常上街巡逻吃瓜,百姓勉强获得片刻安稳,但是危机的火苗一点没灭,暴风雨已经在敲门。
【下集预告|第十四集惊变・下【大堂血刃】】
朝廷劝降使团登门谈判,本以为是嘴炮对线,谁料是伪装的刺客小队!大堂骤起杀声,公孙尚身中剧毒倒地昏迷,混战之中还有两名刺客逃入城内废墟,盼安的安稳假象直接碎一地!
(第十四集惊变・上【暗流筹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