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柏冲至屏风之后,便瞧见晚棠脸色惨白,眉头紧蹙,一只手抚着胸口,似是极难受的模样。
他当即吩咐曦月:“扶大姑娘回卧房歇息。”
又转头吩咐管家:“去请孙医者过来。”
晚棠被曦月搀扶着起身,身子摇摇晃晃着,肩头一歪,正撞在古琴旁的烛台之上。
那烛台“哐当”一声倾倒,烛火舔上散落的琴谱,纸页腾地燃起,火舌又顺势卷上古琴,浓烟骤起。
“走水了!”
尖利的呼喊划破夜色。
花厅里愈发嘈乱不堪,又是血,又是火,实在是大不吉。
所幸火势初起,仆役几盆水泼下去便灭了。
只是经此一遭,宾客们纷纷起身告辞,转眼便散了个干净。
卧房内。
孙医者一番望闻问切,收了脉枕,目光落在晚棠面上,
“可能跟我讲实话?”
孙医者出身医家,自幼与徐氏交好,罗家女眷身子不适,向来寻她诊治。
方才她检视晚棠衣角的血渍,便觉不对——
那颜色虽红,却稠而不凝,凑近一闻,隐约有股甜腥气,不像人血。
再探脉象,平稳有力,并无虚浮之态。
面上虽瞧着苍白,指尖一抹,竟是粉。
“孙嬢嬢,晚樱未曾吐血,那血是胭脂混了蜜蜡、蜂蜜、藕粉,又掺了少许鸡血调成。
想着许家若是看到我口吐鲜血,必会认定我身子不祥,就此打消冲喜的念头。”
孙医者仁厚,素来善待她姐妹二人,晚棠并不打算欺瞒。
再说,她这套把戏哄得住旁人,却骗不了医者,而她眼下,也需要孙医者相助。
孙医者听了,眉头微蹙。
晚柏将这丫头许给一个活死人,她心中也是不赞成的,毕竟是自己看着大的姑娘,她掂量再三,终是开口:
“我且试试看。”
孙医者转头给晚棠开了些补气血的药,对罗晚柏只说,
“脉象有些虚浮,想必是坠崖时胸中瘀血未散,先调理着试试看。”
“若是瘀血散不尽,会不会影响性命?”
想到那丫头楚楚可怜的样子,孙医者迟疑片刻:
“不好说,瘀血堵死脉管,就此没了性命的也有,只能看造化。”
晚柏捕捉到了孙医者的迟疑,并未多言,谢过那人,径直去了花厅。
方才事发时,他心里想的全是千万别得罪了这群官老爷,并未怀疑晚棠。
可现在,他却又觉得不太对头,慌忙去检查那屏风上的血迹。
素软的绫缎面上,本是暗红凝住的血痕,方才救火的冷水溅泼上来,血水被冲得四散漫漶,哪里还看得出什么名堂。
晚柏眯了眯眼,唇角勾起一抹狠厉,先想个法子试探一番。
若是那死丫头伙同吴医者搞鬼毁了同许家的亲事,干脆将计就计,趁机毒死她,以绝姐妹互换的后患。
毕竟吴医者说这话时,管家、丫鬟都在场见证,她便是死了,也是命里该绝。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晚棠只需卧榻歇息,按时服药便可。
第四日用过朝食,晚棠照例喝下一大碗黑色汤药。
晚樱扶晚棠躺下,脸上一副心疼晚棠的模样,“你可怨恨二哥?”
“若是姐姐,恨吗?”
晚樱自袖中摸出一张银票,搁在晚棠面前,
“我去求过二哥,可他也没有法子,侍郎府我们得罪不起。不如,跑吧。
晚樱这几日与晚柏夜夜厮守,愈发觉得晚棠有鬼,索性来试探一番。
晚棠静静看着晚樱,眼前人目光澄澈,可她总觉得姐姐同以前不一样了。
“姐姐收回吧,我不打算逃。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不嫁给他,怕是也难寻什么好人家了,认命了。”
晚樱讪讪,“总会有法子的。”
门被打开,青悠掀帘进了屋。
她昨日才听说表姐的事,今个儿一大早便赶了过来:
“表姐可是好些了?”
“好多了。”
“棠表姐也在。”
青悠看向晚樱,又朝身后拎着食盒的丫鬟挥了挥手,“表姐,兴庆斋的羊肉锅贴。”
晚棠看向那食盒,轻轻咬了咬唇。
喜欢羊肉锅贴的是她,从前跟青玄在一起时,他总买给她吃。
可是,如今她成了晚樱,再也不能无所顾忌地在青悠面前吃锅贴了。
晚樱笑着接过食盒,她向来不吃羊肉啊,闻到那味就想吐,只得推托道,
“有劳表妹了。你们先坐,我去看看姐姐的药。”
关系好的,向来是晚棠、青玄、青悠三人,晚樱为了防止穿帮,只能借口离开。
“你说怪不怪,明明你是樱表姐,可我怎么总觉得你像棠表姐。而棠表姐,又像从前的你呢?”
待晚樱离开,青悠说出疑惑。
晚棠心想,你可真是个机灵的。
面上却道:“那日我坠崖,吓到了棠儿,她许多事记不清了。你若是觉得我像棠儿,那以后也多跟我聊聊?”
“自然。若是冲喜的是棠表姐,小叔叔也许会出手相帮。”
青悠顿了顿,“其实你走的那日,我找过小叔叔,求他帮你解了婚事。
可他说婚嫁本是私事,不便插手。表姐你也别生气,他这人向来都是公事公办,从前对他那烂青梅,亦是如此,他只对青玄例外。”
远在府衙的顾砚修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起身出去,没走几步,便听见衙门里有人在议论晚棠家宴吐血的事。
他蹙了蹙眉,站在堂中,并不言语,满堂便静了下来,众人纷纷低头做事。
哪个不知,相国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吓人。
顾砚修站了片刻,又回到黄阁,问顾来,
“他们讲得可是真事?”
“确有其事。说是罗姑娘那日吐了好大一口血。”
顾砚修的心莫名的堵了一下,眼前浮现出晚棠那日缩在榻上的样子。
明明是气极了的,可又似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的手指蜷了蜷。
“你怎知晓?”
“聆书堂的说书,昨日便开讲了,还有话本子卖。”
聆书堂隶属官家,说书只讲朝堂以外的奇闻轶事。
话本取自实事,虽隐去了名姓,听众只要串起坊间传闻,便能揣测出原本始末。
顾砚修在聆书堂留有雅间,闲暇常至此听书。
不为解闷,只为体察民情。
他掀开一本奏折,并未再说。
顾来抬头悄悄看了一眼自家大人,薄唇轻抿,似是在看奏折,目光却有些虚无。
他对罗家姑娘,很不一样。
来爬相国床的,那丫头不是头一个。
可无一例外都受了重罚,最厉害的那个,半年没下得来床。
可那些人明明连床边都没挨着啊……
所以,大人那回是得了好处了?
定是尝到甜头了!
另一边的罗府。
晚棠与青悠正说得热闹,门帘一动,曦月进来禀报,
“柏公子给姑娘请了太医诊治,即刻便至,姑娘快准备。”
晚棠心下一慌,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她摸出枕下铜钱躺好,把裹着细绢的铜钱缚在腕间寸口旁,掩在素纱袖中。
白发老太医很快入内。
老太医指尖搭上晚棠腕脉时,晚棠悄悄转了转手腕,铜钱棱边抵住脉管。
太医只觉脉象忽强忽弱,断续不定,像心气大乱,可又总觉哪里不对头。
他不动声色地端详晚棠一番,再次搭上她的脉搏屏息诊治,而后看向晚柏,
“公子可否先行移步,老朽有几句话要问。”
房门合上,老太医直言,“老朽若是没猜错,姑娘袖底藏有东西,姑娘如今身体康健,并无异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