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垂着头,目光却还是悄悄掠向身侧之人,端坐如松,肩背开阔,玄色锦袍垂落,勾勒出修竹临风的轮廓。
蓦然忆起那一晚,自己抚住他紧实有力的腰腹,只觉脸上一片火辣,忙又收回了视线。
其实,他年纪虽大了些,但身量却是极其精干强健的。
顾砚修目视前方,姿态看着悠然闲适,身子却隐隐紧绷僵硬。
他亦感觉旁侧有一股目光盯着自己,脑海中浮起那夜怀间那一团温软绵柔,只觉手间一片温热,忙松开了握茶盏的手,佯作镇定。
“这话本写得不错,若是再谱一折《回头草》,罗姑娘出得门去,怕是须携三五镖师随行,方得安稳。”
顾砚修呷了一口茶,暗含警示。
晚棠一怔,自己脑门是刻字了吗?他怎么晓得是她写的?
只是无凭无据,她不认便是,
“大人说笑了,我这几日尚在病中,大门不曾迈出一步,这话本与我何干?”
顾砚修冷哼一声,“若不是当事之人亲手递稿,单凭说书先生搜集坊间流言,至少要七八日方能编成。
如今距事发才四日,可见是当事人主动传出。除却你,还能是谁?”
晚棠垂下头,心想到底是当大官的,心思果真比旁人缜密一些。
顾砚修语声冷了几分,
“我能猜出来,许家人亦能。你实在冒失愚笨至极。若是许家人寻到你找你麻烦,你该如何?”
晚棠抬眸望向他,眼前人身姿挺直,一副天潢贵胄的高高在上,说出的话却是冰冰凉凉。
“敢问大人,我可还有其他法子?男子娶错了妻,大不了做一对怨偶,依旧能奔自己的前程,纳心爱女子入府。
女子呢?一生寄附夫家,一旦所托非人,便是断送一辈子。大人当真要眼睁睁看着晚樱误了终身?”
顾砚修身形未动,亦未接话。
世间女子,未嫁从父,既嫁从夫,一生浮沉皆系于他人之手。
相较男子,终究是难。
他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收拢,想到那日蜷缩在床角的身影,心底竟悄然一紧。
晚棠见他不说话,便又开口追问,
“若是大人,可愿娶一具活死人?”
顾砚修侧过头来,并未发声,可那一寸寸贴过来的目光却让晚棠不寒而栗。
她说错话了!
她怎能咒这朵高岭之花被一个活死人给折了?
晚棠忙站起身,为他续上一盏茶,恭顺道,“大人您年高德劭,莫跟一个小辈计较。”
顾砚修看着她,“年高德劭,我很老?”
晚棠,“……”
顾来这时叩门入内:
“大人,福宁郡主就在门口,说是此刻想同您一叙。”
她为君,他为臣,人已临门,不好闭门相拒,顾砚修遂道:“请她进来。”
晚棠听闻青梅来了,忙向后避让,慌乱间手腕扫过案上新斟的茶盏。
热茶倾洒,大半泼在了顾砚修衣襟之上。
怕他在郡主面前失了面子,她忙取出帕子递过去,“大人,您擦擦。”
“不必。”顾砚修抬手拒绝。
恰在此刻,福宁郡主推门而入,入目便是两人相近推搡的模样,姿态暧昧。
一股酸涩漫上心头,她回京州近一月,两次相邀,两次婉拒。
他怨她,她不怪他,有痴情才有怨怼。
方才在外面瞧见他的车辇,索性寻了过来,哪知他竟是这般。
可她面上依旧温婉,“可是叨扰顾相听书了?”
晚棠闻声惊跳,忙转身福礼:“郡主金安。”
心知青梅竹马久别重逢,自己实在不宜打扰,又垂身道:“民女先告退。”
算是个识相的,福宁郡主眼底方掠过一抹喜色,便听见顾砚修淡声道:
“老实呆在这儿,听书。”
晚棠将头垂得低低的,只觉郡主万条毒箭扫射过来,真是要了命了。
郡主眸中光芒骤暗,寒意滋生,凝眸望向顾砚修,他变了。
“我们便这样交谈?”
顾砚修声和气远,
“是臣怠慢郡主了。这间雅间局促,如今又被弄得凌乱不堪,怕是委屈了郡主。
臣这就叫人为郡主另开雅间奉茶。”
客气的推辞了。
福宁郡主心如刀割:
“顾相这话,倒是说得周全。我本不过前来打个招呼,现下瞧来,倒是扰了你。
顾相好生陪姑娘听书,我告辞。”
自尊不允她继续纠缠。
只是心底还藏着一丝奢望,静立原地,盼他能软下语气留她。
可下一瞬,便见那人走上前来,拱手道:“臣,恭送郡主。”
期待碎得干净。
气急攻心,面上偏还绷着矜贵从容:
“罗姑娘,我方才瞧见许夫人自顺鑫金店捧着一尊金面玉佛出来,想来姑娘是佳期将近了。恭喜!”
大明寺在京中名望极盛,世家显贵要请那老主持议定婚期、占卜吉凶,皆要到顺鑫金店求一尊金面玉佛敬献,以表诚心。
她便是同他同室听书,又能如何?
福拧郡主转身径直离去。
晚棠一颗心再次沉到谷底,是再无回旋之力了吗?
说书声落,晚棠拉起青悠,快步离开,她想再挣扎一次。
顾砚修见这人同兔子一般落荒而逃,嘴角露出浅浅的弧度,确实是个不稳重的小辈,自己跟她置什么气?
顾来快步上前候着,顾砚修淡淡问道:“你看我,较之往年,是否见老?”
顾来猛地一怔,脑子使劲转了转,立刻回道:
“论容貌气色,大人依旧如二十岁的郎君一般神采奕奕;
论阅历才干,满朝文武之中,谁能及得上大人这般睿智持重。苍天待大人,何其厚也。”
顾砚修冷哂。
明知他是曲意奉承,偏这话听着舒心入耳,心底暗忖,果然是老了,竟开始不自信了。
顾来正要再添谀辞,却听相国又道:
“许家夫人这两日怕是要去趟大明寺,你现在就去那里找主持,把她的婚事解掉。还有,想个法子,莫让外人查出这话本是她写的。”
顾来躬身应下。
顾砚修这间专属的雅间设有两道门,一道直通聆书堂一楼大厅,另一道则通往其后的一方后院。
晚棠同青悠走后院这边出来。
后院不大,青石铺地,聆书堂掌柜垂首候在院中,知道顾砚修在雅间听书,在此随时听候传唤。
见先出来的是两位姑娘,掌柜依旧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晚棠走到他面前,福礼问,
“掌柜的,段子讲得甚好,为何明日便要撤下?”
掌柜哪里敢道出内里实情,只含糊问道,“不知相国大人听后,以为如何?”
晚棠淡淡一笑,
“我一介女子,怎敢妄自揣测相国心意。好在他今日来了,若是明日,岂不要跑空?”
她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相国不便开口,遣这姑娘来旁敲暗示?
掌柜心思百转,正左右摇摆间,便见顾砚修亦从楼上下来。
两个姑娘朝相国再次福礼,转身离去。
顾砚修经过掌柜时,微微颔首离去。
掌柜忙问拦下顾来,低声问,
“官爷,这一段书,相国意下如何?不知可否每日再加排一场?”
顾来据实回道,
“相国并未多言。加排场次,乃是营生之道,官府并不插手。
依在下私见,若是座无虚席,那加排便是,掌柜的还怕钱多烧手?”
掌柜心中豁然,躬身相送。
待人走远,小厮问掌柜:“那还撤不撤?”
掌柜敲了一下小厮的脑门:“哎吆,你个不长心眼子的,明日起,每日加排三场。”
顾来将方才之事禀于顾砚修。
他听罢神情无异,只道,“狐假虎威罢了。”
顾来问,“属下再跑一趟,拨乱反正?”
“你很闲?”
顾来顿悟,“我现下就去大明寺。”
几日后的许府书房,气氛凝滞。
许侍郎面色沉冷,望向许二公子,
“这门婚事,必须退了。你母亲今日赴大明寺,为老三卜了一卦,血光之灾。”
那日他在聆书堂里听了说书,便认定那姑娘是不祥之人,遂请太医去诊脉探底。
后来回报说她身子康健,心下稍安,便又叫夫人去大明寺请个好日子。
哪知老主持先给她卜了一卦,下下签。
老主持解卦,“罗家姑娘那口血是命宫之血,阴煞反噬。
娶她冲喜,非但救不得令郎,反倒会吸走他的阳寿,大不吉。”
“父亲,”许二公子语带急切,“退亲,于理不合。”
他不想退!
他本是想着先把那丫头娶进门,再借老三久病不醒,由他扛起二房重担。
他都已经给那丫头下了宫寒之药,她一日不孕,他便快活一日。
冲喜如何,与他何干?
许侍郎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你是不是又憋了什么坏屁?老三是你弟弟,算计不得!”
罗家姑娘呕血一事,老二竟刻意隐瞒。
若非那场说书,他至今不知,狗东西!
许二公子理亏,垂下头去,
“我能有什么坏心思?父亲既是要退,我今日便去罗家退掉便是。”
说罢,他拱手行礼退下。
许二公子站在廊下,眼底一片阴沉,这笔账,必须算到罗家头上。
晚棠在顾府安顿下来,这几日,她在顾家过得太平祥和。
可心底却一直是悬着的,她不清楚许家对这婚事究竟是什么打算,只能沉下心,静静等候消息。
暮色沉沉时,晚棠独自一人往顾府西北的小坡走去。
小坡上面有一处鸽舍,檐角微微上翘,是青玄从前在时修的,里面养了很多信鸽。
从前两人不便见面时,便靠它们传情。
晚棠来顾府时特意留下曦月守在罗家,叫她盯紧府里动向,若是有了变故,便在申时放鸽传讯。
日落之前,那鸽子定然能归巢。
暮色一寸寸漫上来,她站在鸽舍前,望着空荡荡的天际,一颗心再次慢慢下沉。
忽然,极远处一个小黑点闯进视线,越来越大,伴随着一阵扑棱棱的翅响,一只灰羽信鸽收翅落入鸽舍,咕咕低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