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庵内,木鱼声声。
晚棠用过斋饭,转入侧殿,提笔抄经,直至明月当空,才收了笔,起身往居所方向去。
行经一片林子,林间有私语隐隐传来。
“庵下山脚往右拐,再往右拐,有间药铺,有那种药,无色无味。完事后服上一剂,万事大吉。”
“当真?倒是极好。”
“只是莫要教男子服下。若是男子吃了,日久天长,那处……便毁了。”
……
晚棠寻着声音望去,说这话的是两个蓄着发、带发修行的年轻丘尼。
这观音庵与大明寺同在一山,山中僧尼,既有潜心修行之人,也有因故被罚、带发修行而尘根未断的假客。
时日一久,耐不住寂寞的丘尼与僧人便暗中厮混到了一处。
这两人口中的“那种药”,想来就是那避子的药了。
这么好的东西,得让养兄也体会体会才好。
晚棠这般想着,加快步子往居所赶。
推门而入时,晚樱刚梳洗完毕,一头青丝松松挽着。
今夜轮到她守长明灯,用过斋饭,她便在榻上歪着歇了会子。
见是晚棠来了,她起身将灶上温着的牛乳斟了一杯递给晚棠,
“方才一位尼师送来的,说知晓我们是罗家姑娘。她早年曾受过母亲恩惠,无以为报,便送来这一壶鲜牛乳,权当安神。”
“有劳姐姐。”晚棠伸手接过放在塌边的小几上,并未立刻入口。
她在罗家喝的宫寒药里,有没有姐姐的阴谋,她辨不清,但该防的还是要防着些。
“快趁热喝了,暖胃。”晚樱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杯牛乳上。
这牛乳里,她放了少些幻药,晚棠若是喝下了,那人过会儿行事能方便些。
“姐姐是知道的,我素来就寝前才饮牛乳。我先去梳洗,收拾妥当再饮。”
晚棠边说边出了屋子,到院中井边打了一盆清水,慢慢梳洗。
“也好。”晚樱不再相劝,转身出了门。
晚柏自树后闪出,问晚樱:“可饮了?”
晚樱摇头:“她道过会子再饮。我怕露了破绽,未再劝。”
晚柏示意晚樱先走,自己退回暗处,自怀中取出一只广口白瓷瓶,递与旁边候着的男子,低声道,
“那丫头若不捋顺了,便喂她一颗。管她再倔,也任你揉圆搓扁,任你予取予求。”
男子接过瓷瓶,随手揣入袖中,淡淡抬眼,“退下。莫搅了爷的好事。”
梳洗完毕,晚棠悄悄将杯中牛乳尽数倾洒,而后上了榻。
身上又累又乏,却是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母亲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心头悬着,也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好些。
她又想到了自己。
许夫人答应了她,应该是不用再去给二公子做妾了,只是将来呢?
养兄对自己施的恶,她必要千倍百倍讨回来。
可该如何讨?前路又在何方?
原想着能借顾砚修之势成事,可现下看来,那人对自己却是厌恶至极,到底还是自己高估了自己。
千头万绪缠在心底,终究理不出半分头绪。
前殿的木鱼声隐隐传来,更衬得这院子里安静的可怕。
忽的,院门外传来窸窸窣窣响动,像是有人在拨弄门栓。
晚棠心头骤然一紧,猛地从榻上坐起,趿着鞋子快步走到院中。
今日恰是十五,一轮皓月悬在天际,清辉遍洒,她清清楚楚看见门栓正在晃动。
晚棠第一念便是逃,可抬眼望向院墙,念头瞬间沉了下去。
这院子看着破败,院墙却筑得极高,她根本翻不出去。
突然“啪”的一声,门栓被撬开了。
晚棠来不及多想,急急绕到屋后躲起来。
只是这是冬日啊。
整个院子便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槐树,满月下,根本无处躲藏。
“我的樱娘子,我的小乖乖,爷来疼你了。”
是许二公子的声音。
紧跟着听见他吩咐:“石头,你在门口守着。”
彻骨的凉意激得晚棠不停颤抖。
她费了那么多心思,努力了那么久,却仍旧避不开被许二公子纠缠的厄运。
她下意识想张口呼救,念头刚起,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庵堂偏僻冷寂,她便是喊破嗓子,也未必有人听得见,反倒会暴露她的藏身之处。
“樱娘子,我的心肝儿,别躲了。爷知道你就在这院里,方才我摸过你的被窝,又暖又香……香得爷的心肝都颤了。”
许二公子从屋内急步走出来,语气轻佻,“外头天寒,过来,爷给你暖暖。”
晚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一滴泪落下,逃无可逃。
突然,她想到了院里那处地窖。
她睁开眼,轻轻挪动步子,钻了下去,而后将上面的木盖留了一道缝隙,蜷在地窖角落。
许二公子已经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转了一圈。
他方才似是听到了声音,可转瞬那声音又不见了。
他走路摇摇晃晃,暗恼真不该喝酒助兴,若是头脑清明,定然早已将那貌美的小娘子抓入怀中。
狭小幽暗的地窖里,寂静得只剩晚棠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浑身紧绷,听见上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步踩在她的心尖上。
男人轻浮淫靡的笑声贴着窖盖传下来,
“别躲了,爷都瞧见了。这般藏躲藏躲,倒是越发有趣了。”
晚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控制不住的发冷发颤,就在她以为自己已然暴露、无处可逃之时,那道逼近的脚步声,竟慢悠悠又渐渐远去了。
“石头,你来寻。”许二公子将随从叫进院来。
这院落是他专为罗家姑娘选的:
墙高逾丈,插翅难逃;偏离主殿,孤立无援,正是适宜风月之事的好去处。
一念及此,他心口便滚烫起来。
只是,人呢?
院门有人把守,屋舍四壁合拢,那丫头定还在院内。
石头先入屋寻了一遭,床底、柜角,俱是空无一人。
复又奔至院中细细搜看。
院子本不大,一口水井孤零零立在阶前,井底幽黑,不见人影。
他又绕到后院,墙头无人,树梢无人。
月色清冷,正当他满心疑惑时,目光忽地落在一方木板上。
木板半掩于荒草丛中,下面似是个地窖。
他走上前,掀开木板,探下头去,月光漏下窖口,罗家姑娘正蜷缩在窖底,仰着脸,一双眼睛在暗处幽幽望着他。
“大人,寻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