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这一个多月在罗家的遭遇缓缓道出,唯独藏下姐姐与养兄的私情,那一层龌龊,她说不出口。
青悠听着,脸色一寸寸地白下去,猛地拽起晚棠,
“走,我带你去找小叔叔,让他为你做主,帮你换回身份!”
晚棠却驻足不动:“不能去,换不回来了。”
“为何?小叔叔可以帮你的,他最讲公道。”
“那时为了让他帮我解了与许三公子的婚事,我上了他的床。再也换不回去了。”
晚棠低下头,索性尽数坦白。
眼泪滚滚落下,是真的换不回去了!
侄媳私近小叔,这事传出去,漫天唾沫便能将她淹死。
就算抛开这些,一旦身份归位,姐姐与养兄的丑事败露,二人破罐破摔,她所有筹谋还未展开,便会尽数落空。
她自身难保,母亲和晚悦亦会遭难。
青悠怔怔立着,双眼圆睁,晚棠的话反复在脑中冲撞,几乎要崩裂。
她怎么能这般?!
她是哥哥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啊,她怎么敢,她怎能对不起哥哥!
半晌,青悠猛地扬手,一记耳光甩在晚棠脸上,颤声斥道,
“滚。你滚。”
晚棠没有再解释。
她确实是对不住青玄的,怨不得青悠。
她无处可去,便只能坐在府里后园的池塘边,将手搁在膝上,脑子里乱乱的,理不出个头绪。
她好像把所有的路都走死了,现如今,所有的人都恨死了她。
顾青允从太祖母那儿来。
他今日晨起才听闻,昨日是罗姑娘冒死救了甜妞。
这一日在刑部当差,他始终神思不宁。
他确信自己喜欢她,更确信罗姑娘会护甜妞一世安稳。
可心底又跨不过那道坎,他反复权衡,摇摆不定。
待到散衙,便径直去了慈安堂,坦陈心中困惑。
张氏说得淡然:
“世间哪有全然称心之人?能合七八分心意,便已是难得。
那塘子的事都是陈年往事,如今过去十多年了,顾家年年积德行善,便是有怨气,也该散了。
就算当真无亲子,你已有甜妞,她无依无靠,必会尽心善待孩子。至于子嗣,将来过继或是收养,又有何不可?
只是这件事,必得你心底毫无芥蒂才行。”
顾青允停住脚步,立在附近角落静静望着池边的晚棠。
她孤零零坐着,瞧着满心凄惶。
突然,他看见罗姑娘站起身来,身子微微前倾,似是要俯身向那池面探去。
投湖?!
这两个字在顾青允脑中炸开,他来不及想,一个箭步便冲了过去,双臂骤然环住她腰腹,将人牢牢扣住,
“莫要想不开!”
晚棠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箍进一具宽阔温热的胸膛里。
她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奋力捶打那圈禁锢着她的手臂,挣扎着想要挣脱。
可抬眼间,遥遥瞥见对岸顾砚修投来的视线。
暮光已尽,他的脸隐在浓重的暗处,晚棠辨不清他面上神色,捶打的手却骤然垂落。
她偏要让顾砚修看见,他,不会得偿所愿!
对岸的顾砚修将一切尽收眼底。
袖中的手掌悄然攥紧,胸膛起伏了几下,但面上依旧端方冷肃。
他万万不曾料到,自己挥出最利的刀,竟依旧斩不断青允的情丝。
他能想象的到,她此时的眼神必定是傲睨的,挑衅的。
他猛地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往相反方向走去。
待顾砚修的身影走远,晚棠自顾青允怀中挣开。
她退后一步,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襟,低声道,
“表哥,你误会了,我方才只是想去洗个手。”
顾青允只觉自己方才紧张、担心,做不得假,那颗摇摆不定的心反倒落定了。
他是喜欢她的,无比喜欢。
他确信她便是自己这辈子要娶的女子!
他有甜妞,往后大可招个上门女婿,实在不必执着世俗子嗣的桎梏。
念及此处,他抬眸望她,“表妹,你可愿意日日为甜妞梳头?”
晚棠怎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心意,只是不忍欺瞒他,委婉回道,
“表哥说笑了。我在顾府这些时日,自是愿意的。但若说日日,将来,还是要她母亲来才好。”
拒绝了。
顾青允的心猛地一沉。
人心便是这般蹊跷,昨日他尚且瞻前顾后、畏缩迟疑,今日却燃起一股势在必得的执拗。
他正要再开口,远处传来青悠寻来的脚步声。
顾青允连忙敛了神色,理了理衣襟,面上换回了一贯温润平和的模样。
青悠走过来,不由分说攥住晚棠的手腕,“跟我回去。”
一路无话,径直回了竹悦园。
进门后,青悠便屏退了所有的丫鬟,阖紧门窗。
屋里只剩两人,烛火被关在四壁之间,跳了几跳,才慢慢稳住。
青悠的肩头微微起伏,脸上带着不甘不愿,嘴唇抿了又抿,才说,
“我原谅你了。你究竟要做什么?我帮你。”
晚棠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的少女,她死死咬紧下唇,将已经到了眼眶的泪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不恨我了?”
她知道青悠定然不会出卖告密,却从未敢奢望,她能倾力相助。
“恨,恨死了你。”青悠的眼泪一颗颗砸在晚棠心上。
“可哥哥临走前交代过。
他说,‘若是我不在了,不论棠儿做什么,青悠你都要帮她。她有她的难处。她便是要平了我的坟头,青悠你也要帮她。她过得好,我才能安心去投胎。’
我应了哥哥……”
胸口积压的情绪彻底崩裂,青悠再也绷不住,抬手重重捶在晚棠的肩头,她是真得恨她。
她当然知道晚棠的万般苦楚,可她依旧无法释怀,她只是不愿意耽误哥哥投胎。
两人抱头痛哭了一阵,晚棠将心底盘算的想法与筹谋,桩桩件件尽数说与青悠听。
话音落,屋中归于沉寂。
“我帮你。”
当夜,顾青允遣丫鬟唤来青悠,托她从中周旋。
青悠道:“表姐不肯应允,想来自有她的苦衷。依我看,太祖母既能劝慰你,想来也能开解表姐,不如去请太祖母出面试一试。”
次日,张氏便使人传晚棠去往慈安堂,青悠也随她一同前去。
冬日午后,暖阳斜斜穿过雕花槅扇,在厅堂的青砖地上铺开一片薄薄的金。
晚棠静静立在暖光之中,心口却一阵阵发紧发颤。
“樱丫头,若是给甜妞做母亲,你可愿意?”
张氏武将出身,性情爽利直白,开门见山。
晚棠垂下头,双手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半晌,回,“不是不愿,是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