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抬眼发问:“我的月例,是同青悠她们这些小辈一样,只十两?”
徐嬷嬷神色恭谨,回话滴水不漏,
“回三夫人,这是老夫人定下的,因着您尚未有子嗣,开销小,便同青悠姑娘她们一样,十两。”
“往日翠平小娘照料静娴的时候,确有这份月钱。”
徐嬷嬷不慌不忙,“只是老夫人言道,静娴本就是相国大人收养在府中的孩子。
三夫人教养她原就是分内之事,再拿这银子反倒显得生分了,便免了。”
晚棠在心里把崔老妖婆翻来覆去骂了一百遍,拈起那张银票,接着问,
“今早夫君亲口吩咐,拨二百两银票予我采买物件,可我手上这一张,却只有一百两。
莫不是中间哪里出了疏漏岔子?”
徐嬷嬷接过银票,仔细端详一番,惊诧道,
“这不是老奴交给曦月丫头的那张。老奴给的是两百两,曦月姑娘还捺了印。”
金珠这时将账本递给晚棠:“三夫人,您看一看,错不了。”
晚棠接过账本,低头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三房罗氏,收两百两银票一张。旁边还捺着一枚红红的手印。
曦月急急辩解道:
“徐嬷嬷,你给我的明明就是这张银票,你当时确实说的是两百两。
可现在怎么会变成一百两?你是不是调包了?”
徐嬷嬷看向晚棠,老泪纵横,
“天地良心!我在这府上几十年,何曾做过这种丧缺德事?
我若偷了这银子,便叫雷劈死在这儿!”
曦月更是委屈。
这顾家真是个狼窝,就是把自己卖了,也补不上这一百两的亏空。
想着,她便跪了下来:
“徐嬷嬷,我一个丫鬟,一个月的月例不过一两,这银票若不是你给的,我到哪去弄一张百两银票?”
徐嬷嬷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板上,闷响声中竟渗出血来,
“三夫人啊,我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笔笔账目清清楚楚,从没出过差错啊!”
晚棠此时已经断定,定是徐嬷嬷和金珠联手设局,坑了曦月。
只是得先把她扶起来再说,免得落个苛待老奴的话柄。
恰在此时,门被推开了,顾砚修踏进门来。
徐嬷嬷眼角余光瞥见那道玄色衣角,身子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力道甩开似的,整个人朝一侧歪倒,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一副被人狠狠推搡、殴打在地的凄惨模样。
晚棠伸着手僵在原地。
顾砚修的目光正好落在这幅画面上,徐嬷嬷额上血迹刺目,身子瑟缩着往后退;而晚棠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张。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这是做什么?”
徐嬷嬷抽泣,“大人,是老奴做事不仔细,给三夫人惹了麻烦,她教训老奴也是应该的,老奴不怨……”
晚棠开口辩白,“徐嬷嬷,我何曾教训过你……”
顾砚修听完两人的话,又叫来了王嬷嬷询问,然后示意金珠将徐嬷嬷扶起来,又朝两人挥了挥手,
“你们先回吧,此事到此为止。”
门轻轻阖上,脚步声渐远。
顾砚修没再看晚棠一眼,径直回了书房。
晚棠紧随他入内,低声道,
“夫君,曦月没有拿钱。她是捺了印,可她不识字,金珠让她按,她就按了呀。
这是徐嬷嬷与金珠布下的局。我方才本打算扶起徐嬷嬷……”
顾砚修坐在书案后,声音寒凉:
“王嬷嬷伺候我二十余年,为人踏实本分。
徐嬷嬷在顾府数十年,随母亲打理账目,从未出错。金珠也是母亲身边大丫鬟。
此事换作是你,怎么看?
那一百两银子,人证物证俱在,就算刑部审案,证据也已足够。
你说她们联合做局,她们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给你做局?
你叫我如何信你?凭你方才让徐嬷嬷跪倒在面前磕的头破血流吗?”
顾砚修倒没有疑心晚棠,她虽平时喜欢耍些小聪明,但心性尚未卑劣至此。
真要生事,也只会是她身边下人做的手脚。
晚棠微微一怔。她手中确无实证可以指认,但她就是信曦月是被冤枉的,而且是被自己连累。
徐嬷嬷与金珠当然与她无冤无仇,可婆母呢?
从她嫁进来就处处刁难。
一百两!若非崔氏指使,两个仆人定是不敢的。
“她们与我无冤无仇,难道就不会是旁人指使吗?
敬茶的茶盏抹了油,我被罚跪祠堂,难道这些不是有人故意的吗?”
晚棠虽未敢明说是崔氏,可顾砚修一听便懂她意有所指,心中只觉她愈发无法无天。
他虽与崔氏关系寡淡,但绝不允许她这般目无尊长。
顾砚修猛地将手中书卷合上,动作太急,手肘撞上了桌案边缘,青瓷茶盏应声而倒,茶汤泼泻而出,洇湿了桌案。
“你口中的旁人是谁?母亲吗?”
他将手边的书卷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目光灼灼看向她,
“罗晚樱,你胆子太大了。”
晚棠怔了一瞬,目光掠过那被茶水浸透的书卷,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小女子能屈能伸,晚棠拿了帕子要去收拾,指尖还未触到桌案,顾砚修已抬手一推。
力道不大,却猝不及防。
她脚下一个踉跄,连退两步,肩胛撞上了身后的博古架,架子上一只瓷瓶晃了晃,直直落下,正砸在晚棠的额角上。
晚棠痛呼一声,抬手一摸,指尖沾了血渍。
脑子里轰地一响,该不会留疤吧?
她又抬头去看顾砚修,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面上的冷意也一分未减。
她忽然想起,他望向她的那双眼睛,素来便是这般寒凉。
便是那夜同榻之时,眼底也寻不到半分暖意。
若是方才这瓷瓶把她砸死了,想来,他依旧是这副无波无澜的神情。
一股委屈莫名涌上心头,她不再多言,转身跑了出去。
顾砚修僵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疼惜悔意,可转瞬便被冷硬掩去。
他不是故意的。他虽有气,可绝不至于跟她动手。
可现在要他哄她,他也做不到。
府医很快赶来给晚棠上药。
顾砚修站在书房的窗前,负着手,目送府医来去,心底有些紧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