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暮色漫过窗棂,将案上卷宗染成灰蒙的暗色。
良久,顾砚修抬步走了出去。
车辇到顾府门口,天上忽然落起雨来。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瓢泼大雨,在冬日里实在罕见。
他正要冒雨下去,却见顾来掀开锦帘道:“大人,辇上夫人备了伞。”
顾砚修依顾来所言,俯身探向辇座之下,拉开暗屉,内中齐整摆着油伞、油灯、火折子,角落又有一方小木匣。
开匣,棉巾与几只青白窄口瓶静卧其中,揭开瓶塞,竟是药物。
顾来絮絮不休:“那日夫人遣属下放进来的,还吩咐属下说,防着大人哪日用得着,却找不到。”
顾砚修未置一言,下车撑伞。
风雨微茫,眼底恍惚映出那人眉眼,温婉的、狡诈的、倔强的,指腹无意识反复摩挲微凉伞柄,轻缓又滞涩。
夜色沉沉,月华稀薄。
晚棠立在窗前,目光遥遥望向书房,心底攒着一团解不开的疑云。
晚膳时,顾砚修待她言语寥寥,神色始终淡淡,可明明晨起时,他眼底还是含着欢喜的,不过短短一日,怎么就骤然冷了下来。
她费尽心力,二人之间好不容易才焐热一丝情意,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簇火光无声无息就此熄灭。
晚棠想了又想,寻来几贴疗伤膏药,捧在手中,径直往书房去。
顾砚修埋首案前批阅文书,好似全然没料到她今夜还会过来,头也未曾抬起,笔尖仍落在纸页之上,“有事?”
晚棠不答,径直走到榻边,踢了鞋,爬上去,趴好。
然后才偏过头来看他,理直气壮道:“我腰伤了,要贴膏药。”
顾砚修手里的笔顿了顿,“找丫鬟便好。我有事要忙。”
晚棠闻言,撩开衣襟,露出肌肤上浅浅斑驳的痕迹,看向他:
“若是叫曦月瞧见,可要折损相国的威严体面。”
顾砚修不再说话,随她这样躺着。
书房的地龙前几日被她故意弄坏了,此刻她便光着背趴在床上,寒气丝丝缕缕地往骨缝里钻,真的好冷啊。
可她偏要耍赖。
良久,她听见笔搁在砚台上的轻响,脚步声移过来,窄榻微微一沉,他跪坐在了她身侧。
晚棠伏卧在床,顾砚修屈膝跪在榻上,俯身,指尖沾了药膏,细细替她涂抹。
药上完了。
她翻过身来,眼含秋水,
“砚修,你为何又不理我了?我若是做错什么,说出来好不好,我可以改的。”
顾砚修换了个稍显松弛的姿态,在床沿坐定,语声平淡:
“你想多了,不过是政事繁杂。祖母在观音庵住了好些日子了,你挑个时日,同青悠一道过去探望一番。”
“好。祖母爱吃桂花糕与雪山酥,我明日便做。”
“观音庵前门正在修葺,往来要走后门。那一带你可认得路径?”
“两月前母亲抱恙,我跟妹妹一起到庵里住过三日。夫君放心,那路我识得。”
“那地方小贼多,你且小心些。”
“妾身晓得的,上次在那处便丢了些物件。”
晚棠并不知顾砚修句句试探,她只是想到上次丢了的那包碎银,有些心疼。
顾砚修心里稍稍定了些,很快便把自己哄好了——那坠子定是她去观音庵的路上遗失的。
他是知道的,她嫁过来时是个清白姑娘。
再说,她在府上无所依仗,必是盼着能给自己生个孩儿,断不会服用那种药物。
想来是午后在宫中,圣上谈及罗响诸事,心绪被扰,才叫自己乱了分寸,生出这些无端妄念。
晚棠见顾砚修神色不似方才那般淡淡,暗自加了把劲,坐起来,往前倾了倾身,凑近他。
手指抬起来,先摸他的鼻梁,从山根滑到鼻尖,再落到唇上,指腹压着他下唇的轮廓,慢慢地描。
最后滑到喉结,在那里打着圈。
顾砚修一把攥住她作乱的手腕,眉峰微蹙,低声告诫:
“安分些。”
晚棠不听。
她的下巴抵到他肩上,蹭了蹭,歪过头去,唇瓣碰上他的耳垂,先是轻轻地含住,然后用牙齿叼住,慢慢地磨。
顾砚修呼吸重了一拍。
他把手背抬起来,递到她眼前,脸上覆着薄愠:“别闹。不许留痕。”
晚棠只觉得这人规矩真多,话也多。
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执拗道:“我偏要。”
话音未落,她便倾身往前,仰起脸吻了上去。
那是她的初吻,青涩生疏,却偏偏带着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撩拨。
顾砚修眸色一沉,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翻身压了下去……
风停雨歇。
他在背后抱着她,并不说话。
晚棠有片刻失神,到底是中过状元的,连床帏之上,都进步飞快。
他今日这样,实在是很磨人。
她知道他此时应是喜欢自己的,脑子里转着晴川的事,可又觉得这时提起来,实在有些突兀。
犹豫了许久,终是什么也没说。
顾砚修此时确实是餍足的。
有些滋味,未曾沾染时尚且能心如止水,一旦尝过,便难免生出贪恋。
只是他自幼克己守礼,极擅约束自身,纵然身陷温软,也绝不会任由自己沉沦于情欲之中。
他闭眼默念心经,终是平复了下来。
片刻,方才被暂且压下的朝堂旧事又重回脑海。
他侧眸看她,问:
“季晴川乃叛贼之女,你上次竟不顾命地去帮她,倒让我惊诧。”
晚棠不明白他怎会突然提起晴川,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个好兆头。
“她是罪臣之女,可更是罗家认定的儿媳。
哥哥在战场上拼杀,为的就是用军功把她从醉月楼里救出来。”
“倘若,她父亲不是谋逆作乱,而是勾结外贼,叛国通敌呢?到那时,你兄长还会这般不顾一切吗?”
谋逆,不过是朝堂更迭,江山社稷疆域尚在;
可叛国通敌是会招来亡国灭种的大祸,可恶可耻至极,罪无可赦。
圣上那番话,顾砚修不可能不起波澜。
晚棠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兄长心中作何打算,我无从知晓。但于我而言,她依旧是我大嫂。父亲叛国,与她何干?”
顾砚修闻言缄默下来。
她讲得轻巧通透,道理听来无可指摘,可身处波诡云谲的现实朝堂,哪里能分得这般清清楚楚?
是非抉择,从没有这般简单。
晚棠自顾砚修怀中挣开,翻过身,正对向他。
他双目阖着,嘴角有些许翘起,任她把胳膊环在自己腰上。
他今日既提到了晴川,不如便趁此时机向他求情。
他的情绪反反复复,可晴川却等不起了。
若是错失今夜,不知又要等到何日。
“晴姐姐虽为罪臣之女,可朝廷总该秉公断案吧?”她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