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瞧慢慢坐下来,停尸房地砖冰凉渗骨,她盘腿坐着,将黑布包摊开。七张符剩三张,铜尺,朱砂,银针。她咬破中指——这次咬得狠,血冒得多,滴在铜尺上。
“算自己的死期。”贺长河在后面说,“用血在尺上写自己的生辰。尺会响。响几声就是几年。”
她写下去。乙酉年三月初七。血字渗进铜尺纹路里,尺子震了一下。
一声。两声。三声。
三声停了。
铜尺上血字慢慢淡了,最后消失。尺子不震了。
“三年。”贺长河说,“你还有三年。”
沈瞧看着铜尺。三年,二十六岁,比二十五多一年。
“愿力归位了?”
“归了。你感觉到了吗。”
她感觉到了。眉心那团东西松了,像拧了二十多年的瓶盖终于开了。滴答声还在,但不再是刺进脑子里的疼,是隔了一层棉花,闷的,远的。
“封印碎了。”她摸眉心,光滑的,什么都没有了。
贺停舟蹲下来看她。伸手摸她眉心,指尖碰上去,温的。
“不烫了。”
“碎了。”
“疼不疼。”
“不疼。”
他手没收回去。拇指按在她眉心上,轻轻摩了一下。
“贺停舟。”
“嗯。”
“你手好烫。”
“发烧。”
“回去。”
“你先站起来。”
她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他一把扶住她胳膊。
贺停舟扶着她往外走。贺长河在后面喊了一声。
“走了?”
“走了。”
“阵还没破呢。”
“什么阵。”
“你金色还没碎我封印——”
“谁说要碎金色。”贺停舟回头看了他一眼,“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碎金色。”
他搂着沈瞧往外走。她靠在他身上,能听见他心跳。快的。
“你心跳好快。”
“爬山爬的。”
“停尸房哪来的山。”
贺停舟耳根子红透了。
正月十一。贺长河从棺木里出来了,没死,但也没完全活。半人半煞,靠阴气吊着。他说要破阵得换个法子,但不是碎金色。
“什么法子。”沈瞧问。
“金色命格和封印共生之后,本来就该碎。但你师父改了阵,加了道锁,把愿力封在里面。现在愿力归位了,锁还在。得开锁。”
“怎么开。”
“得你和他一起。金色碎封印是外力。愿力开锁是内力。外力碎了,内力得你们自己来。”
“怎么自己来。”
“不知道。我没试过。”
“你没试过让我们试?”
“你们是共生体。我不是。”
沈瞧翻了个白眼。贺停舟坐在旁边听,左手纱布换了新的一层,血没再渗。
“你大伯还在ICU?”
“转普通病房了。醒了,但命格碎了,跟废人差不多。”
“他活该。”
“嗯。”
“你爷爷棺木里的坛子——”
“烧了。陈半仙的骨灰,我让人送去火化了。”
“你倒是心善。”
“不是心善。是恶心。放棺木里腌了不知道多久。”
元宝跳上桌子,爪子扒拉黑布包带子。沈瞧把包拿开,猫不满地喵了一声。
“罐头。”
“没了。明天买。”
“喵。”
“明天。”
贺停舟看着猫,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
“它跟你一样。得寸进尺。”
“我怎么得寸进尺了?”
“你算完死期没事,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什么时候翻脸了?”
“刚才在停尸房你说‘你犯规’,现在不认了?”
“我没说不认。我说你犯规,没说别的。”
“那别的什么。”
“没有别的。”
“有。”
“没有。”
他凑过来一点,呼吸打在她耳朵边上。
“沈瞧。”
“嗯。”
“你耳朵红了。”
“暖气开的。”
“正月十一开暖气?”
“我体虚。”
“你体虚?你昨天蹲地上半小时说站起来就站起来。”
“那叫意志力。”
“意志力耳朵红?”
她偏头躲开,他追过来,鼻尖蹭过她耳廓。她缩了一下,没躲掉。
“贺停舟。”
“嗯。”
“你犯规。”
“感情的事不算。”
“你今天犯第八次了。”
“攒着。”贺停舟扬唇笑的得意。
沈瞧瞥他一眼,推开他,“攒不下了。”
“那就存利息。”他又这样。
元宝在桌上甩尾巴,算珠哗啦响了一串。若是它能开口说话那必然是要咪咪叫唤:“大庭广众的,能不能正经点。罐头呢。”
正月十二。
开锁的事没头绪。贺长河说要等,等愿力归位之后自然会有反应。沈瞧不信,翻了师父笔记每一页,没找到“开锁”两个字。
下午贺停舟来卦馆,拎了个袋子。里面是猫罐头,五个口味。
“你买的?”
“嗯。它天天喵。”
元宝冲过来扒袋子,沈瞧把罐头拆了一个递过去。猫埋头猛吃。
“你左手好了没。”
“好了。”他把纱布拆了给她看。掌心碎片扎的伤口结了痂,粉的,新肉。
“别碰水。”
“你说了第九遍了。”
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放桌上。锦囊。追踪符裂了那条缝还在,但温度退了。
“阵破了。追踪符没用了。”
“留着吧。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你犯规。”
“哪次?”
“每次。”
他笑了。笑完从袋子里又翻出个东西——草莓创可贴,一整盒。
“哪来的。”
“药店。那个护士说只有小孩款,我让人去别的店买的。这回不是小孩款了。”
他拆了一片,捏着她指尖看。昨天咬的伤口结痂了,他贴上创可贴,按了按。
“好了。”
“我自己会贴。”
“我贴的整齐。”
“你贴歪了。”
他低头看,确实歪了。嘴角抽了一下。
“下次我注意。”
“没有下次了。不咬了。”
“骗人。”
“没骗。”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是昨天。”
“明天也是今天。”
她不说话了。他也没说。两个人坐在卦馆里,元宝吃罐头的声音咔嚓咔嚓的。
窗外雪化了,水滴从屋檐上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台阶上。
“沈瞧。”
“嗯。”
“正月十六迁坟。你得来。”
“我知道。说了八米内陪同。”
“八米不够。”
“那几米。”
“三米。”
“五米。”
“四米。”
“四点五。”
“成交。”
他伸手。她看着他的手。
“干嘛。”
“击掌。说好了。”
她伸手跟他拍了一下。掌心碰掌心,热的。他没收回去,手指勾了一下她指尖。
“贺停舟。”
“嗯。”
“你又犯规。”
“感情的事不算。”
元宝吃完罐头便开始舔爪子,舔完看了他们一眼,尾巴甩了甩。圆溜溜的眼睛里的意思明显的不行。
它觉得它的主人和这人都是感情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