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门声,一下,一下。
不急。
稳得像有人在用指节,慢慢敲。
顾清寒站在第七层正中,背对着墙。
他盯着塔门的方向。
那里,除了黑,什么都没有。
可他听得出来,那声音是从塔门进来的。
塔门,已经合上了。
它不该有声音从那边来。
"它来了。"祖父的影子说。
顾清寒回头。
"谁?"
"灰手。"
那影子落下去一分,像是矮了半寸。
"塔里的名,散出去了三千个。"
"三千个名字,够他'顺'三百年。"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温知雪的手,攥紧了。
"他进得来吗?"
"进得来。"祖父道,"他手里有半个顾家。"
顾清寒的心一动。
"半个顾家?"
"那串玉坠。"
祖父的影子,抬起手,指了指塔外的方向。
"当年你祖上,把'笔'藏起来之前,把那块镇家的玉,劈成了两半。"
"一半,留给了后——"
"一半,断了。"
"断的那一半,落到'议'里。"
"到了祁文昭手上。"
顾清寒盯着他。
"所以他能用那半块玉,进塔。"
"对。"祖父道,"那半块玉,认顾家的名。"
"和他手里的'笔',是一路的。"
"他能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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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门声,停了。
塔里,静了下来。
静了三息。
第四息,那黑,动了一下。
第七层的光,忽然,往外缩了一圈。
一个人,从黑里,走了出来。
灰衫。
白面。
斯文。
腰上那串玉坠,随着步子,轻轻晃。
祁文昭。
他到了第七层。
他站在阶口,先看了一圈。
看那四面空白的墙。
看那道人形的影。
然后,他看向顾清寒。
"有意思。"他道,"第七层,我进不来。"
"我进了十次塔,头一次上到第七层。"
"是你替他开的门。"
顾清寒没说话。
他往温知雪身前,挪了半步。
祁文昭的目光,落到他身后。
"玄阴之体。"
"小丫头,你身上,装了三千个名。"
"你替他挡了一路。"
温知雪握着拳,没出声。
祁文昭笑了一下。
"你们顾家的人,总爱做这种事。"
"拿自己,去换别人。"
"你祖父是这个脾气。"
"你爹也是。"他顿了顿,"你也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第七层的光,灭了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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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寒的手,已经按在了玉牌上。
他知道,打不过。
炼气二层,对上灰手,就是死。
可他不能退。
身后是温知雪。
再往后,是墙。
"你要什么?"他问。
"三样。"祁文昭道。
"你身上的钥匙。"
"她身上的三千个名。"
"还有——"
他抬起手,指向顾清寒身后那面墙。
"墙上,那个被抹掉的人。"
顾清寒的呼吸,停了一息。
"你找我娘。"
"找了十年。"祁文昭道,"名册上,她的名还在。"
"名在,人就没死绝。"
"一个没死绝的人,是能'顺'的。"
"顺了十年,顺不掉。"
"所以我来看看,她藏哪儿了。"
他又往前一步。
第七层的光,又灭了一片。
温知雪忽然开口:
"她不在塔里。"
祁文昭的脚步,顿住了。
"什么?"
"她说,她不在塔里。"温知雪的声音在抖,可她咬着牙,"你进了十次塔,都没找到她。"
"因为她不在这儿。"
"她在墟里。"
祁文昭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盯着温知雪。
又转过头,盯着那道人形的影。
"你告诉她的?"
祖父的影子,没有答。
它只是抬起手。
那只由字堆成的手,慢慢,往下一按。
第七层的光,忽然,又亮了起来。
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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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的孩子。"
祖父的影子,转向顾清寒。
"听我说。"
"我撑不了多久。"
"这塔,是我当年造的。为的是把三千个'没地方去'的名字,先存起来。"
"等你长大,一个个,还回去。"
"可我没想到,你会来得这么快。"
"也没想到,'它'会醒得这么早。"
它的声音,越来越薄。
"你现在,记住三件事。"
"第一,那半块玉,在祁文昭身上。他每逢初一,会把玉摘下来,封进义庄。"
"第二,义庄底下,有你爹留的东西。"
"第三——"
它顿了一下。
"你娘。"
"她没死。"
"她把自己,写进了'墟'里。用一个'空名',换了一线活。"
"要救她,你得先把'墟'的门,找出来。"
顾清寒攥紧了拳。
"墟的门,在哪儿?"
"在灵界。"祖父道。
"在灵界的'接引司'。"
"那里,有一座飞升台。"
"三百年前,它灭过一次。"
"从那以后,它就没真开过。"
"你将来,要打那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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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里的光,开始闪。
一下明,一下暗。
祁文昭站在阶口,往前迈了一步。
他伸手,从袖里,取出那支干笔。
"说够了。"他道。
他抬起笔,对着那道人影,虚虚,写了三个字。
那不是字。
那是三笔。
第一笔,落在人影的肩上。人影的肩,塌了一块。
第二笔,落在人影的胸口。人影的胸,空了一块。
第三笔,刚刚抬起——
顾清寒扑了上去。
他没想那么多。
他只做了一件事。
他把玉牌,从怀里掏出来,往那道人影身上,一按。
"顾长庚。"他喊。
"顾清寒。"
"顾家这一支,门里门外,都在。"
玉牌亮了。
那道人影,忽然,定住了。
它没散。
它转过身,看向顾清寒。
那张由字堆成的脸上,浮出一点,像是笑的东西。
"记住,"它说,"塔里的名,你带走。"
"三千个人,跟了你。"
"他们,会替你在路上,留一条命。"
它抬起手。
那只手,落在顾清寒的额头上。
顾清寒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是有人,往他的识海里,倒进了一条河。
三千个名字。
三千段日子。
三千个,本该被人忘掉的人。
一齐,灌了进来。
他跪了下去。
"顾清寒!"温知雪扑过来扶他。
那道人影,慢慢升高。
升到第七层的顶上。
它低下了头,看了最后一眼。
"走。"
"别回头。"
它散了。
第七层的灰白,一齐,涌向塔门。
那光,撞在祁文昭身上。
祁文昭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那串玉坠,晃得厉害。
他抬手,用笔在空中一划。
灰白的光,裂开一道缝。
他一步,跨了出来。
可那一步之后,塔里的光,骤然沉了下去。
整座塔,往下塌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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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塔。
他只记得,温知雪在拉他。
他只记得,脚下的路,一直在往下。
一层,两层,三层。
到塔底的时候,有人接住了他。
那手,很凉。
"顾学徒。"
"你可算出来了。"
顾清寒抬起头。
模糊的光里,站着一个女人。
素色长衫,木簪,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
商琳琅。
"我接应的人,等了你两个时辰。"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塔。
塔门里,黑漆漆的。
什么都没有出来。
"祁文昭呢?"
"封在里头了。"顾清寒喘着气,"封不了多久。"
商琳琅盯着塔门,看了三息。
然后,她把灯,往地上一搁。
"那就不管了。"
她伸手,抓住顾清寒的一条胳膊。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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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出了总舵的后墙。
后墙那边,是一条窄河。
一条小船,泊在岸边。
船上,坐着个驼背的身影。
老崔。
他见人来了,也不问,只把船桨,往水里一撑。
"少侠,上来。"
顾清寒被架上了船。
船离了岸。
温知雪蹲在他身边,把他半扶着。
她的手腕上,那串墨痕,还在。
只是颜色,比方才,淡了些。
船划到河心。
后头,总舵的方向,忽然,起了一声闷响。
那响声不大。
可它一响,河上那些画舫的灯,一齐,暗了一下。
商琳琅立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
她没说话。
可她的手指,在灯光里,僵了一下。
顾清寒靠在船板上,喘着气。
他脑子里,还灌着那三千个名字。
他能听见他们说话。
他能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灶前熬药,有人在码头上等船。
三千个人,一起,挤着他。
他闭上眼。
识海里,道枢的声音,冷冰冰地,响了一下:
**"道枢在此。"**
**"三千个名,入了你的识海。"**
**"它们,是护你的,也是压你的。"**
**"压到哪一天,你自己,也就忘了自己叫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