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初开,无天地、无光无月。
吾独卧、鸿蒙如卵,万古沉结。
一怒挥斤分浊清,轻浮重坠乾坤裂。
立中间、擎天踏地,身如铁。
天高一丈吾亦长,一万八千岁月。
待力尽、身归尘土,魂归寂灭。
左眼化日右化月,血成江河骨成岳。
问苍生、踏我躯壳行,谁曾谢”
“呵,好一个举清踏浊分天地,独撑万古不周山。”
“盘神,世人皆道万象之渊归于你,可,当真归于你吗?”
……
话说,那群山万壑之间,矗立着一座极尽恢弘的殿宇神坛。
广袤荒原死寂沉沉,寸草不生,满目山枯海竭。连绵的山脉横贯天地,上方天穹万里无云,不染一青,唯有细碎星栾垂落微光,铺洒整片苍茫大地,滋生出一股沉郁、诡谲、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这座孤悬荒原的宫殿,如山岳耸立,直插云霄。
近观其内其外,构造精巧绝伦,每一处雕纹、每一寸格局,皆暗藏天道秩序,浑然天成。整座殿宇肃穆森然,自带一股凌驾万古的威严,不容亵渎。
空旷寂寥的主殿深处,忽有沉沉古音缓缓响起。
声浪入耳,震荡心神,恍如直面洪荒岁月长河,又如万顷天穹巨浪奔涌而来。声响不暴不躁,却藏万海之势,压得整片虚空微微震颤。
可这般浩瀚古音,竟隐隐带着一丝濒临寂灭的微弱喘息。
声源来自殿宇正中的主殿。
主殿无顶,漫天星宿天光倾泻而下,铺满整片辽阔殿台。殿心,一道巍峨赤红轮廓静静伫立,身姿庞然,世所罕见。
厚重声响,正是自这道赤色轮廓之中传出。
片刻,那道巨影微微一颤,复归死寂。
不知隔了多少岁月沉寂,天穹骤然亮起一点极致炽白的光点。光点缓缓舒展、蔓延、扩张,最终化作漫天柔光,尽数覆落于无顶主殿之内。
惨白天光穿透虚影,终于照出其本来面貌。
定睛望去,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赫然呈现。
那是一尊通体赤红的远古巨人。
体魄魁梧霸烈,肌理紧实,每一寸血肉都蕴藏着碾压诸天的恐怖力量。肌肤之上,镌刻着古老晦涩的纹路神符,流转幽幽暗光。
而诡异之处,始于脖颈。
巨人颈间空空如也,无头可承。断口处赤红血肉翻涌,白骨森森外露,暗沉血迹凝固千年,触目惊心。
可他左手紧握沉沉锁链,锁链冷光森寒,正悬空提着一颗狰狞可怖的赤红头颅。
獠牙外露,面目凶戾,断口轮廓与巨人颈间完美契合。
这颗悬于半空、被铁链锁缚的头颅,正是他自己的头颅。
诡异并未止步于此。
巨人胸膛破开数道溃烂的血洞,透过破损血肉,森森肋骨纵横交错。一根根古老巨龙缠绕肋骨盘踞蛰伏,龙躯在巨人胸腔虚浮游动,琥珀色竖瞳于幽暗胸腔中,幽幽微光闪烁。
就在此刻,那悬空沉浮的赤红头颅,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双俯瞰万古、历尽沧桑的眸子,漠然睁开。
右瞳纯黑,眼白如雪;左瞳纯白,眼墨如渊。极致相悖,诡异到了极致。
那双漠然苍古的眼眸缓缓抬起,望向浩瀚天穹,似在寻觅亘古踪迹。良久,目光定格在天穹深处一颗暗沉蓝光的漩涡星辰之上。
干裂的唇瓣缓缓开合,明明颈首分离、喉管断绝,却依旧传出厚重亘古的低沉嗓音。
“吾主,可安好?”
话音落定,荒凉死寂的神殿骤然被漫天灵光点亮。
光影凭空滋生,剧烈闪烁,周遭空间如沧海翻涌,掀起层层叠叠的虚空涟漪。
灵光骤然聚拢,一道挺拔人形虚影轰然凝现。其人现世的刹那,漫天星宿威势尽数崩碎,化作漫天齑粉。
唯独殿中无头赤刑巨人,分毫未受波及。
悬空头颅微微眨眼,望着来人,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来人威势滔天,气场凛冽绝世,可周身似有无形因果屏障遮蔽,任天光璀璨,始终无法照亮其眉眼面容。
赤刑轻声开口:“吾主,何故掩去面容,不令天光显形?”
那道淡漠的人声缓缓响起,清冷悠远,跨越岁月尘埃:“你该知晓,我仅是本尊一缕分身。如今尚未踏足诸天宇宙,境界未成。我之真容,暗藏无尽因果。凡肉眼窥见者,皆会被因果缠缚,道身崩碎。你,亦不能例外。”
“是属下思虑不周。”赤刑颔首,随即问道,“吾主既为分身,那今日,是否更名?”
沉默片刻,清冷一字落定:“改。”
赤刑了然于心,郑重开口:“属下已然洞悉吾主来意。时机一至,我必倾尽所能,辅佐吾主入局破局。”
人影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淡然无奈:“我方才推演因果,此番入世,我将以无忆之身入局。那方尘俗天地规则迥异过往,此番前行,免不了再历一世凡俗磋磨、人间疾苦。”
赤刑淡然一笑:“吾主棋局已落,因果既定。凡俗劫磨,皆为命数定数。况且,吾主一路走来,历经沧桑万般苦难,早已无惧红尘淬炼。”
“罢了。”
人影声线疏懒,意兴淡然:“棋局既启,我自当入局。人世跌宕,世态炎凉,再尝一世又何妨。或许,这并非身不由己的劫难,而是整盘大局的关键棋眼。”
话音彻底消散的刹那,天地轰鸣,道韵浩荡。
那道挺拔人影,转瞬消弭于虚空,踪迹全无。
赤刑悬于半空的头颅静静凝望天穹,低声轻喃。
“吾主,愿此局顺遂,终得圆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