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按御史吴大人到永平府那天,陈延起了个大早。
他没有去府城,也没有去私塾,而是蹲在卫城北门外的官道边,假装在挖野菜。
永平府在卫城南边二十里,巡按从顺天府方向来,走的应该是官道北段,不经过卫城。
但陈延还是来了北门,他想看看王铨的人有没有动静。
辰时刚过,北边官道上扬起一溜尘土。
三匹快马先过,马上骑士穿青衣,腰挎短刀,是巡按衙门的先导。
后面跟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低垂,车辕上插着一面小旗,上书“巡按直隶监察御史吴”。
再后面是几个骑驴的随从和两辆行李车。
车队从北门外的岔路口拐向府城方向,没有进卫城。
陈延数了数,连先导带随从不过十来个人,轻车简从,不像张扬的官。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私塾走。
今天周文远肯定也在等消息。
到私塾时,王崇文和李代云都在。
周文远没讲课,坐在石桌边喝茶。
看见陈延进来,他放下茶碗。
“看见了?”
“看见了。车队往府城去了,人不多。”
“吴大人这个人,我打听过了。”周文远声音不高,“嘉靖元年的进士,先在刑部做主事,后来外放知县,去年才升的巡按。做事谨慎,不爱排场,但有个毛病——不轻易接状子,接了就要查到底。”
“那状子送进去,他会不会看?”
“看不看,今天下午就知道了。府衙送案卷过去,按例吴大人当天就要过目。如果他把状子挑出来,明天就会有动静。”
陈延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书,但眼睛盯着纸面,一个字没读进去。
王崇文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我爹那个书办朋友,今天一早就把案卷送过去了。陈虎的状子夹在第三卷中间,不翻到那页看不见,翻到了就一定会注意。”
陈延点头。
上午的课陈延基本没听。
周文远也没管他,该讲什么讲什么。
到了午时,王崇文先走了,说回府城等消息。
李代云拍拍陈延肩膀,没说话,回铁匠铺去了。
陈延在私塾待到申时。
周文远也没赶他走,自己坐在屋里翻书。
院子里只有槐树叶子被风吹落的声音。
申时末,院门被拍响了。
陈延猛地站起来。
周文远从屋里出来,打开院门,门外站着王崇文,跑得满头是汗,折扇插在腰里,衣襟上沾着灰。
“来了!”王崇文喘着气,“吴大人把状子挑出来了。今天下午府衙送去的案卷,吴大人翻到第三卷,看了陈虎的状子。当场叫了随行的推官问话,问这个案子府衙批了什么。府衙的人回话说批了‘候查’。吴大人没说话,把状子单独放在了一边。”
周文远问:“放在一边是什么意思?”
“就是挑出来了,没有当场批,也没有退回。我爹的朋友说,吴大人看了状子之后又翻了翻后面的证据抄件,就是那张粮行戳记的纸和屯田册抄本。翻完之后,他让随从把案卷先收着,说晚些再看。”
周文远转头看陈延。
陈延心里飞快地转。
吴大人看了状子,没有当场批,说明他在权衡。
这个案子牵扯到卫所、府衙、粮商,还有蓟镇。
吴大人是巡按,有权查,但查了会得罪一串人。
“还有,”王崇文压低声音,“我爹说,今天下午王家粮行关了半天门,比昨天还早。粮行的伙计出来倒水,脸色都不好看。”
王铨那边紧张了。
吴大人一到,王家粮行就关门,说明他们也在等消息。
周文远让王崇文先歇口气,喝了碗水。
然后对陈延说:“你回家等着。今天晚上吴大人如果不动作,明天就会传人问话。你爹是首告,第一个传的就是他。”
陈延点头,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文远叫住他。
“陈延。”
“先生。”
“明天你爹去府城,你跟着去。”
“巡按传人,能让家属跟?”
“不能。但你可以在衙门外等着。万一有事,你比谁都清楚前因后果,能帮你爹应对。”
陈延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卫城走。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陈虎坐在灶前,面前放着那卷周文远给的屯田册抄本。
李氏在灶上热饭,陈穗在里屋写字。
陈延把王崇文带回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陈虎听完,只问了一句:“明天我去府城?”
“对。巡按传人,头一个肯定是您。爹,吴大人问话的时候,您照实说,不要加东西,也不要藏东西。问到粮车的事,就说亲眼所见的部分,没看见的不要说。问到王铨侵占屯田,就说是从屯田册抄本上看到的。”
陈虎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延坐下,看着父亲,“吴大人可能会问,是谁帮你写的状子。您就说是我。”
“你才十四,写状子告千户,吴大人能信?”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陈家有人能写状子、能查证据。他要是真想查这个案子,后续还得有人帮他整理材料。我会让他知道,我比王铨的人更懂账册和律条。”
陈虎看了儿子很久。
“延儿,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一直都会。以前没机会用。”
陈虎没再问。
父子俩沉默着把饭吃完。
李氏把碗收走,陈穗已经睡了。
夜里,陈延躺在炕上,翻来覆去。
明天是关键的一天。
吴大人传陈虎问话,王铨那边肯定也会派人去府城盯着。
如果吴大人决定查,接下来就是封卫仓、调账册、传王铨。
如果吴大人不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陈家要面对的是王铨的报复。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可能出现的所有情况。
吴大人问什么,陈虎怎么答,如果问到超出陈虎认知的问题怎么办,如果王铨的人当堂作梗怎么应对。
他得跟着去,站在衙门外,随时准备递话进去。
但这个时代没有电话,不能实时沟通。
所以他得提前把陈虎能回答的问题全部过一遍。
陈延坐起来,摸黑从炕席底下抽出纸和炭笔,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把可能的问题和答案一条一条写下来。
写完之后折好,准备明天早上给陈虎看。
北风还在刮,窗纸呼嗒呼嗒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