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青丘泽。
这不是凡俗山林里野兽栖身的荒丘。
青丘泽是狐族世代扎根的疆域,连绵万里,灵木参天,溪流里浮着灵光,一座座狐族聚落顺着灵脉修建,有城郭,有族规,有学堂,有层层分明的等级。
野兽无灵,只凭本能猎食,算不上妖。
唯有开启灵智,能自主吐纳天地灵气,才算踏足妖途。
妖族修行的境界,由低至高依次是凝气,小妖,大妖,妖兵,妖士,妖将,妖王,妖皇,妖仙。
凝气,便是灵识觉醒,灵气入本源,脱离凡胎。
小妖,妖力稳固,可施展粗浅妖法,部分能够短暂幻化人形。
大妖,本源壮大,肉身与灵识同修,化形更加自如。
妖兵,编入狐族族军,是族群正式的战力。
妖士,可统领一队妖兵,在族中拥有正式名分。
妖将,镇守一方据点,掌杀伐,号令万千妖众。
妖王,割据大片疆域,血脉威压笼罩千里。
妖皇,纵横数域,万妖臣服。
妖仙,只存在古老传说之中,亿万年妖界,也难出一位。
狐族内部,衡量后辈修行潜力,以甲乙丙丁戊划分天赋。
甲等为最高,血脉纯净,灵气吸纳如江河奔涌,是族群倾力栽培的种子。
乙等次之,修行速度不俗,成年之后大多能稳稳走到大妖,乃至妖兵。
丙等是族中大多数后辈的水准,勤勉苦修,也有机会继续往上。
丁等天赋偏弱,进步缓慢,想要突破每一个境界,都要付出数倍努力。
戊等,便是垫底。
戊等血脉,对灵气亲和度极低,吸纳灵气艰难,在狐族眼里,近乎无望。
任新科,便是青丘狐族里,一名戊等天赋的狐裔。
本体是白狐,血脉驳杂,没有传承自上古天狐的强大本源。
狐族的寿命漫长,他已经活了八十载。
放在狐族少年之中,早已到了该踏入凝气的年纪。
可任凭他怎么苦修,本源之内,始终存不住灵气。
青丘泽深处,建有族中启灵学堂。
学堂筑在一棵万年古狐木的枝干之上,宽大的木台铺着灵苔,四周立着引灵木柱,木柱引动天地灵气,让学堂之内灵气比别处浓郁数倍。
每到启灵之日,族里年轻狐裔,都会来到这里,听长老讲吐纳之法,感悟妖道。
今日正是学堂开讲的日子。
众多狐族少年,化为人形,聚集在木台之上。
他们大多面容俊秀,眼底隐有狐光,偶尔会不自觉露出一截狐尾,又迅速收回去。
没有人主动过来和任新科搭话。
不是谁刻意来寻衅嘲讽,只是狐族的规则本就如此。
天赋划分甲乙丙丁戊,实力决定远近亲疏。
甲等乙等的后辈自成一圈,彼此交流修炼心得。
丙等丁等的,也会结伴而立。
唯有戊等的任新科,独自站在木台最边缘,靠近古木枝桠的角落。
他一身素色短衫,身形清瘦,一双眼安静望着高台。
他能清晰感知四周飘荡的灵气。
浓郁的灵气在学堂里流转,萦绕在每一名狐裔身边。
甲等天赋的少年,心念一动,灵气便顺着血脉涌入本源,绵绵不绝。
轮到任新科的时候,灵气触碰到他的血脉本源,便一点点散掉。
就像往漏底的陶罐里倒水,进多少,漏多少。
他试过无数办法。
族内基础功法《青丘吐纳篇》,他日夜不辍,反复运转。
学堂每一次讲道,无论晴雨,他从来没有缺席过。
族里每月按天赋分发灵浆,戊等分得的灵浆本就微薄,他一点一点省下来,慢慢吞服,期盼灵浆能够滋养血脉,提升亲和度。
可所有尝试,收效寥寥。
灵浆入体,短暂生出一丝暖意,片刻之后,便消散干净,留不下半分妖力。
高台上,负责启灵讲学的白眉长老缓缓开口。
长老一身白衣,须发如雪,身后拖着三条巨大狐尾,轻轻摆动。
“狐族修行,根基在于血脉天赋。”
长老的声音缓缓铺开,传遍整座木台。
“天赋甲者,引灵如吸甘泉,凝气不过数十载,未来可期。乙丙之辈,勤能补拙,只要持之以恒,亦有前路。丁等艰难,戊等,血脉本源有缺,吸纳灵气天生受阻。”
“不是不肯努力,是大道本就不公。”
“妖界万族,资源有限。”
“族群资源,自然优先供给天赋高的后辈。”
“戊等子弟,不必强求大道,待到成年,可以去外围灵田打理灵植,或是看守泽边渡口,做族内杂役,安稳过完一生,便是归宿。”
木台上静悄悄的。
不少狐裔的目光,下意识扫向角落里的任新科。
大家没有出言哄笑,可那一道道视线,带着了然,带着淡淡的疏离。
在他们看来,长老说的,就是道理。
戊等,本就不该执着修行。
任新科垂着双手,指尖微微收紧。
他听过这番话很多次。
每一次学堂讲道,长老总会提起天赋之别,每一次,都在告诉他,戊等是他的宿命。
他见过甲等天赋的同族,仅仅五十岁,便成功凝气,没过多久,踏入小妖。
那些同族,能够领到更多灵浆,能进入秘境历练,能得到长老单独指点。
而戊等的他,连引灵入体,都难于登天。
长老继续讲道,细说凝气之后的变化,讲小妖凝练妖核,讲大妖化形的诀窍,也说起青丘泽之外的广阔妖界。
青丘泽之外,还有别的妖族疆域。
有鳞族盘踞的大湖,有羽族翱翔的高山,还有无数零散小妖、大妖,在荒野之间争夺灵脉。
各族之间冲突不断,弱肉强食。
在妖界,没有修为,便没有自保之力。
若是被逐出青丘泽,孤身踏入外面的荒野,随便一头小妖,便能取走性命。
整整一个时辰,讲道结束。
众狐裔陆续起身,结伴离开木台。
没有人停下来和任新科争执,也没有人特意上前刁难。
只是擦肩而过的时候,会刻意拉开距离,仿佛靠近他,都会沾染上戊等的无望。
人群散尽,偌大木台之上,只剩下任新科一人。
白眉长老缓步走下高台,来到他面前。
“任新科。”
“晚辈在。”任新科躬身行礼。
“我知你每次都来听讲,不曾懈怠。”长老目光平静,没有苛责,也没有怜悯,“可天赋已定,戊等血脉,很难跨过凝气这一关。再过二十年,便是你的成年之期。成年之后,族内灵浆供给,会再度削减。到时候,你连现在这点滋养,都很难再有。”
任新科抬眼,望向长老。
“长老,难道真的没有半点办法,可以修补血脉,提升天赋吗?”
长老轻轻摇头。
“天赋甲乙丙丁戊,乃是血脉天生,从诞生那一刻便已经定下。世间宝物虽多,可想要扭转血脉根基,万中无一。那些传说里能重塑本源的灵物,都藏在极凶险的秘境深处,妖王盘踞,大妖遍地。以你现在的状态,连靠近秘境,都是痴人说梦。”
说完,长老不再多言,转身踏着古木枝干,缓缓离去。
风穿过古狐木的枝叶,沙沙作响,带着青丘泽湿润的草木气息。
任新科独自站在高台边缘,望向远方。
无边青丘泽铺展在眼前,灵雾缭绕,溪流纵横,一座座狐族城郭隐在灵雾之间。
这片美丽的土地,是他的故乡,却也用天赋二字,划下一道高墙,将他挡在修行大道之外。
他沿着古木枝干,慢慢走下学堂。
他的居所,在聚落最外围,一间小小的木屋,背靠溪流,灵气稀薄。
这是分配给低天赋狐裔的住处。
推开门,屋内陈设简单。一张蒲团,木架上摆放几卷兽皮古籍,还有一个存放每月灵浆的小玉瓶。
任新科坐到蒲团上,闭上眼睛,运转《青丘吐纳篇》。
灵气从门外溪流、草木之间流淌进来,环绕周身。
他引导灵气向着血脉本源靠近。
灵气触碰到本源,一点点消散。
一次,十次,百次。
一遍又一遍吐纳,重复同样的过程。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吐纳,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眼底翻涌着不甘。
难道他这一生,只能做杂役,守灵田,看着同族一路从凝气走到小妖,大妖,甚至妖王?
他伸手取下木架上一卷泛黄兽皮古籍。
这是他托人辗转换来的,记载青丘泽深处的古老秘地。
古籍上写,泽底藏有上古遗留灵泉,泉眼之内,蕴造化生机,有机会洗练血脉,改变天赋。
古籍也写,那片秘地被强大妖将镇守,泽底暗涌重重,还有成群大妖与小妖游弋其中。
没有凝气修为的妖,踏入进去,十死无生。
任新科指尖轻轻抚过兽皮上的字迹。
改变天赋。
简简单单四个字,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他清楚其中凶险。
留在青丘泽,按部就班,他能活下去,只是永远无法修行。
可若是前去秘地,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但他不愿意就这样接受戊等的宿命。
妖界大道,以实力为尊,境界从凝气一路向上,直至妖仙。
天赋分甲乙丙丁戊,世人都说戊等无路。
可任新科心里,不肯就此认输。
他收起兽皮古籍,起身走到木屋门口。
远处青丘泽的灵雾翻涌,隐约传来别的妖族悠长的啸声,顺着溪流,悠悠飘荡。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但他已经悄悄下定主意。
就算是戊等狐裔,他也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