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柜中锣声
"王先生,您的信用卡已逾期二十三天,请于今天之内处理最低还款,否则——"
"行了知道了。"
王景渊挂掉电话,随手将手机扣在桌上。
才没过三秒,手机再次嗡嗡震动,震得桌面微微发麻。隔壁工位的赵鹏探过头来:“又是催债的啊?”
“推销的。”王景渊淡淡回了一句。
赵鹏便缩回头继续干活。
这已经是今天第五通催收来电。王景渊盯着屏幕上陌生号码,没有再接,直接静音。懒得理会。
手机里还躺着十七条未读短信。不用点开,内容他心里清清楚楚。前几天还客客气气提醒逾期,如今已经开始写着,不排除联系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他填的是姑姑。可姑姑去年还找他借过钱。
下午赵鹏喊大家拼单买奶茶,十五块两杯。王景渊推脱说不渴。哪里是不渴,中午他就只啃了一个馒头。
不是舍不得十五块,卡里仅剩六百三十块,要硬撑到二十号发工资。
晚上九点半下班。云城九月依旧闷热,他站在地铁口,鬼使神差点开炒股软件。这个坏习惯,他一直戒不掉。
满屏全绿。
去年这个时候,他工作三年攒下的八万存款,跟着别人进场炒股,短短两个月赚了三万。那时候他飘飘然,觉得自己就是天命之子。
于是他刷爆信用卡、网贷凑钱,三十万全仓一把梭。
随之而来的就是暴跌、爆仓、强制平仓。八万积蓄全部亏光,反倒欠下十八万债务。
不甘心的他继续借贷,一心想要翻盘,结果越陷越深。利滚利之下,账单总额快要摸到二十万。
二十万的债,月薪只有五千八百块。
地铁颠簸四十分钟,出站再步行十分钟,钻进城中村。
楼道两层的照明灯早就坏了,王景渊摸黑上楼,房东的消息刚好弹出来:
【下季度房租涨三百,不租提前说,后面还有人等着租。】
他简单回了一句“好的”。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选择。
十五平米的单间,一床一桌,墙角立着一口破旧衣柜,便是全部家当。衣柜是前租客遗留下来的,房东让他随便用。柜子模样老旧,两年里他一直用来堆放换季衣物和纸箱,从来没有打开过。
他烧了一壶开水,泡上一碗面。是拼多多囤的临期泡面,一块钱一包,整整一箱,计划靠着它撑到发薪日。
坐在床上吃面,他心里默默算账。
月薪五千八,每月利息就要一万二;房租八百,涨价之后一千一。吃饭、通勤的开销还要压缩。算到最后,答案只有四个字:根本还不上。
上个月,他试遍所有能借钱的平台,额度全部掏空。征信彻底花掉,再也借不到一分钱。
往后的日子,他不敢深想。先吃面。
面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动作。
屋子安安静静,可耳边隐约传来阵阵风声。
他抬头循声望去,墙角那口两年未曾打开的衣柜,柜门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却透不进缝隙深处,里面隐隐透出一缕银辉,仿佛柜中点着一盏孤灯。
王景渊第一反应是线路短路,伸手就要拨打119,手指悬在屏幕上,猛地顿住。
没有烧焦的味道。
一缕清新的青草与泥土气息,从柜缝缓缓飘出,凉丝丝的夜风,像是郊外田埂间的味道。在云城生活二十五年,他只在回乡的高铁站,闻到过类似气息。
“什么东西……”
放下碗筷,他赤脚踩在地面。一步一步靠近衣柜,风声愈发清晰。他打开手机手电筒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搭上柜门。粗糙木刺硌在掌心,木头冰凉。
他犹豫一瞬,猛地拉开柜门。
柜子里面,没有纸箱,没有旧衣服。漆黑幽深,望不见尽头,冷风扑面而来,好似眼前打开了通往旷野的大门。
王景渊瞬间僵在原地。这柜子他用过两年,原本进深不足一米,连大行李箱都塞不下。
他把手电筒向内照去。光束深入半米,便被无边黑暗吞噬,什么都照不见,唯有冷风不停涌出。
“见鬼了。”
他随手拿起一只旧袜子,朝柜子里面丢进去。
没有落地的声响。
仿佛被黑暗静静吞没。
盯着这片幽深黑暗,王景渊后脖颈一阵发麻——万一柜子那头,也有人拿着棍棒,正在往这边探查呢?
他呼吸骤然急促,找来拖把,将拖把杆缓缓伸进柜内。指甲在杆身刻下记号,慢慢往里推送,大半根杆子都探进去,依旧触不到底部。
拔出拖把,拖把头冰凉,像是在野外夜风里放了整夜。杆头上,居然挂着一根鲜嫩的青草,还带着夜露。
这根草不会骗人。柜子的另一端,有土地,有草木,有风,是活生生的世界。
他正愣神,一声锣响遥遥传来。
“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苍老悠长的吆喝声,从柜子深处传来。相隔很远,却字字清晰。
打更人!
古装剧里才会出现的打更声,正从出租屋这口旧衣柜里飘出来。
王景渊猛地缩回手,踉跄后退,小腿狠狠撞在床架,疼得他倒抽冷气。柜门依旧敞开,银辉淌落在地面,风声呜咽不止。
他屏住呼吸,再次侧耳倾听。
锣声停歇,风声短暂一顿,而后再次吹动。远处的狗吠、虫鸣、草木摩擦的细碎声响,隔着柜子隐约传来。
柜子那头,是另一个鲜活的世界。
他忽然想起租房那日,房东老头把钥匙交给他时,盯着这口衣柜,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这柜子……别扔,也别卖。要是它自己响了,你也别慌。”
当时他只当老人家舍不得旧家具,随口应付过去。
此刻夜里十一点半,出租屋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王景渊望着漆黑的柜内,后背冷汗浸透衣衫,风吹过来,一片冰凉。
柜中风声不息,草木清香依旧。
二十万的债务,五千八百块的月薪,原本他的人生一眼就能望到头。
可柜中吹来的晚风拂在脸上,烧得他心口滚烫。
远方,另有一座城池,一条新路,正在等他推开这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