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墟宗后山的雨，下得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

魂灯殿孤零零立在半山腰，殿门半掩，漏进几缕湿冷的风。殿里没有别的光，只有一排排长明灯，灯火幽幽，把整座大殿照得明明灭灭。

陈砚提着一把豁了口的铜油壶，正踮着脚，给最高一排灯添油。

他今年十六，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杂役短打，身量还没长开，瘦得像根竹竿。油壶沉，他得双手抱着才够得着灯盏。一滴灯油顺着壶嘴淌下来，落在他手背上，温的。

这座殿里，供着三千盏长明灯。

每一盏灯，都对应着一位玄墟宗的弟子。弟子下山历练也好，闭关修行也罢，魂灯就替他们在这殿里亮着。灯在，人在；灯若是哪天忽然灭了，就说明人在外头，没了。

陈砚刚来那年，老杂役一边咳嗽一边告诉他这些，末了叹口气，说守这殿的人，命都硬，也都孤。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入门三年，跟他一道来的，有的做了内门弟子，有的筑基成功，衣袍换了一身又一身。只有他，测出个残灵根，灵脉又细又堵，灵气在里头走一圈，能漏掉八成。

三年了，别人引气、筑基，往更高处爬，他还在引气一层，纹丝不动。

修仙修不成，又回不去凡间，他便被打发到这没人愿意来的后山，做了个添油的杂役。一守，就是三年。

三年下来，他对这殿里的灯，比对自己还熟。

哪一盏的灯芯该换了，哪一盏的火苗最近发虚，他心里都有数。殿东最角落，有一盏灯他记得格外清楚，那是他头一回添油时手一抖、差点碰灭的。为这个，他被老杂役罚着在殿前跪了半宿。后来他每回路过，都要替那盏灯多添半滴油，多看它一眼。

他不知道那灯对应的弟子是谁。那人也绝不会知道，后山有个杂役，默默替他守了三年的灯。

在这冷清的殿里，这些不会说话的灯，是他唯一的伴。

“呵，晦气地方，养晦气人。”

殿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夹着风雨，一道人影大步走了进来。

陈砚几乎是本能地垂下头，把手里的油壶往身后藏了藏，肩膀也跟着缩了起来。

赵麟。内门弟子，外门钱执事的外甥，引气圆满，听说再过不久就要筑基。这样的人，平日里是绝不会踏足后山半步的。

他这一进门，身后两个跟班便熟门熟路地散开，一个堵了殿门，一个守在窗下，脚步都不带犹豫的，像是这种事做过不止一回。赵麟自己则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嫌恶地扫一眼满殿灯火，目光落在陈砚身上，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喂，那个添油的，”他扬了扬下巴，“爷明日要下山办差，来瞧瞧自己的灯。还不滚过来带路？”

陈砚放下油壶，低着头走过去：“赵师兄的灯，在西首第七排。”

“西首？”赵麟却不动，忽然抬脚，轻轻一勾。

那把豁口铜壶被他勾翻在地，半壶灯油“咕嘟咕嘟”淌了一地，在青砖上漫开。

“哎呀，手滑。”赵麟笑了，眼里没半点笑意，“陈杂役，这殿里的规矩，灯油洒了，可得跪地上擦干净。要是让油渗进砖缝，污了哪位师兄的灯，你有几颗脑袋够砍？”

他身后两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陈砚垂着眼，看着地上那摊油，没说话，慢慢蹲下身，用袖子去擦。

袖子很快被灯油浸透，凉飕飕贴在腕子上。

陈砚一声不吭。他不是不气，是不能。

在这宗门里，一个外门杂役，别说还手，就是顶一句嘴，落到内门弟子手里也是个死。他见过外门一个砍柴的，就因为撞洒了某位师兄的茶水，被打断了腿扔出山门，连个告状的地方都没有。

他这条命，不值钱。可他还想活着。

“等等。”赵麟像是忽然来了兴致，目光落在他鼓囊囊的胸口，“你怀里揣的什么？见了爷，也不知道孝敬？”

陈砚的手，猛地顿住。

他怀里贴身藏着一个旧布包，那是他爹临死前塞给他的，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东西。

“拿出来。”赵麟的声音冷了下去。

陈砚没动。

赵麟也不耐烦，上前一步，伸手就往他怀里掏。陈砚想护，可他一个引气一层的杂役，哪里是引气圆满的内门弟子的对手，被对方一把揪住衣领，轻轻一搡，整个人就踉跄着摔了出去。

布包被夺了过去。

那布包是他爹的旧汗巾缝的，边角都磨起了毛。他爹是个落第的教书先生，穷了一辈子，临死前攥着他的手，把这包东西塞过来，只来得及说半句“去山里头，兴许……有条路”，人就咽了气。

他连爹的丧事都办不起，靠着这半块碎银做盘缠，一路乞讨着上的玄墟宗。

赵麟三两下解开，里面是半块碎银，半盏破灯，再无别的。

那灯是青铜的，只有巴掌大，缺了半边灯罩，灯芯空空，灰扑扑的，看着比殿里最旧的灯还要寒酸。

“我当是什么宝贝。”赵麟啐了一口，把碎银揣进袖中，又拈起那半盏破灯，满脸嫌弃，“穷酸。这种破烂也当个宝。”

他手腕一扬，那半盏古灯便脱手飞出，重重掼在灯架的石阶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不要——！”

陈砚红了眼，几乎是扑过去的。他扑到灯旁，想也不想便伸手去护，整个人却被追上来的赵麟一脚踹在肩头，再度扑倒。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石阶棱角上。

一阵钻心的疼。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有几滴，正正落在他掌心那半盏青铜古灯的灯座上。

几乎是同一瞬，殿西首一盏原本静静燃着的魂灯，毫无征兆地“噗”地灭了。

一股阴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满殿三千灯火齐齐一矮，光线骤暗。

赵麟的笑声也跟着一滞，下意识朝那盏熄灭的灯望了一眼，啐道：“又是哪个倒霉鬼死在外头……”

他没看见。

陈砚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掌心里那半盏三年来从未亮过、连灯油都没有的青铜古灯，灯芯处毫无来由地亮起一豆微光。

那点光只有黄豆大，却暖得反常，像一粒不肯熄灭的萤火。

随着光亮起，陈砚只觉得眉心微微一热，像有一根细针轻轻点在他的神念上。周遭的雨声、风声、灯火声，忽然都远了下去，又仿佛格外清晰。

眼前的世界，变了。

他看见赵麟。

那锦衣玉食、趾高气扬的内门弟子头顶，不知何时缠着一缕浓得化不开的黑气，丝丝缕缕，盘绕不散，像一条伏在他身上的蛇。

陈砚的心没来由地一紧。他在这殿里守了三年灯，说不出为什么，可他就是知道，那缕黑气是死劫，缠得这样浓，这人三日内，必有血光。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越过殿门，投向雨夜深处的后山。

在那片黑沉沉的山影里，他看见一缕细弱的金光，笔直地、倔强地立着，像一根埋在泥土里、却怎么也压不住的金针。

那是……什么？

“……算你识相。”赵麟没了再闹下去的兴致，又骂了两句，便带着跟班，骂骂咧咧转身出了殿门，身影很快没入雨幕。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和三千盏幽幽的灯。

那一豆微光在陈砚掌心轻轻晃了晃，悄无声息缩回灯芯，仿佛从来没有亮过。

陈砚维持着扑倒的姿势，趴在青砖上，听着自己的心脏擂鼓一般撞着胸腔。

他慢慢摊开手。

掌心里，那半盏青铜古灯静静躺着，灰扑扑，冷冰冰，还是那副最不起眼的破烂模样。

可他额上的血，已经不流了。

陈砚盯着那灯看了很久，喉咙发干，压着嗓子，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刚才……那是什么？”

他试着用指尖去碰灯芯，指尖刚靠近，那点微光便“嗖”地缩了回去，快得像错觉。他又等了等，灯，再没亮起。

陈砚把灯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心头的惊慢慢压下去，另一个念头却悄悄浮了上来。

若方才，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添了三年油、粗糙皲裂的手，心跳又快了几分。

无人应答。

只有殿外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