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元启二十七年。
暮春时节,紫禁城的风都带着几分燥热。
柳絮如雪,铺天盖地,沾在琉璃瓦上,落在汉白玉阶前,飘进深宫重院。整座皇城被笼罩在一片看似祥和、实则暗流汹涌的暮色里。
朝堂上,老皇帝已三月未临朝。
东宫太子病弱,三皇子苏衡手握兵部,五皇子苏瑾暗联世家,七皇子苏珩镇守北境,手握重兵,蠢蠢欲动。
后宫里,贵妃争宠,皇后抱病,嫔妃们各怀鬼胎,连洒扫太监都在悄悄站队。
三百年的大雍王朝,早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人人都在算计,人人都在赌命。
唯独长乐宫,是整座紫禁城里最不合时宜的地方。
这里没有暗卫,没有眼线,没有密信,甚至连宫门口的石狮子都比别处矮了半寸——据说是当年修宫时,工匠偷工减料,被御史弹劾,皇帝只淡淡一句“反正住的是个傻子,要那么高的门槛做什么”,便不了了之。
长乐宫,住的是大雍七公主,苏糯。
宫里人人提起她,都带着几分怜悯、几分轻蔑、几分幸灾乐祸。
“七公主啊……啧,可惜了,生得倒是好模样,偏偏是个痴憨的。”
“听说三岁还不会说话,五岁才学会走路,八岁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皇上心疼她,封了‘长乐’,意思是让她一辈子无忧无虑,反正也干不了别的。”
“可不是嘛,皇室里唯一一个废物,连太监都敢偷偷克扣她的份例。”
这些话,苏糯都听过。
她不仅听过,还听得清清楚楚。
只是她懒得反驳。
反驳多累啊。
此刻,长乐宫正殿。
软榻上,少女斜倚着绣枕,一身鹅黄软裙,裙摆松松垂落,露出一截雪白脚踝。她眉眼软糯,脸颊带着点婴儿肥,一双鹿眼干净又懵懂,像林间初生的小鹿,不知人间险恶。
她撑着下巴,盯着桌上刚送来的一碟桂花奶糕,认真思考人生。
奶糕是今早御膳房新做的,用的是江南进贡的糯米粉,拌了桂花蜜,蒸得软软糯糯,入口即化。
苏糯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意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人为什么要争权夺利呢?”
她小声喃喃,语气极其通透,又极其摆烂:
“争来争去又不能多吃两块糕,还得早起上朝、熬夜批奏折、被大臣骂,好累。”
宫女青禾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闻言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她是苏糯身边唯一的贴身宫女,从小跟着这位“憨公主”,比谁都清楚——
自家主子,根本不是傻。
只是懒。
懒到懒得争、懒得算、懒得勾心斗角。
别人在步步为营,她在步步干饭。
别人在谋划江山,她在谋划今日甜点。
青禾有时候都觉得,自家公主要是生在寻常人家,顶多是个爱吃爱睡的富家小姐,偏偏生在皇家,成了人人可欺的“废物公主”。
可苏糯自己,倒是一点不觉得委屈。
“无用就无用,无用安全啊。”
她咬了一口奶糕,含糊道:“树大招风,傻子长寿。青禾,你不懂,这宫里活得最久的,从来不是最聪明的,是最没用的。”
青禾无奈叹气:“公主,您可别再说这种话了,外面都传……您是皇室唯一痴憨无用之人。”
苏糯眨眨眼,一脸无所谓:“无用就无用,反正我又不用考状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要是真聪明,现在早被人弄死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青禾心头一紧。
她当然知道。
这宫里,死得最快的,从来不是傻子。
是那些自以为聪明、却不够狠的人。
苏糯不聪明吗?
她三岁就看出母妃宫里的嬷嬷偷藏首饰,五岁就知道父皇每次来长乐宫,都是带着几分愧疚、几分敷衍,八岁就明白——
在这座紫禁城里,没有母族、没有靠山、没有野心,才是最好的护身符。
她不是真傻。
她只是太通透,通透到懒得装。
装聪明多累啊。
装傻多好。
傻人有人疼,傻人没人防,傻人……可以安安稳稳地吃一辈子奶糕。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伴随着太监尖细的传话声,穿透了长乐宫的宁静。
“三皇子殿下驾到——!”
苏糯:“……”
她手里的奶糕,瞬间不香了。
完了。
干饭时间被打扰,不吉利。
三皇子苏衡,当朝最热门储君人选,性子暴戾、心胸狭隘,最是喜欢来长乐宫找优越感、踩她这个“憨公主”。
每次来,不是嘲讽她痴傻,就是克扣她份例,要么就是借故生事,把长乐宫搅得鸡犬不宁。
苏糯最烦这种人。
打扰人吃饭,罪大恶极。
下一瞬,殿门被“砰”地推开,锦衣男子大步踏入,眉眼倨傲,带着几分轻蔑笑意,身后跟着两个太监,趾高气扬。
“七妹倒是清闲。”
苏衡扫过一桌点心,语气嘲讽:“整日只知吃喝昏睡,怪不得朝野人人都说,我大雍七公主,痴憨懵懂,不堪成事。”
青禾紧张低头,不敢说话。
苏糯缓缓抬头,一脸真诚:
“三哥,我不用成事啊。”
苏衡一愣。
苏糯认认真真、歪理极其通畅:
“大哥会治国,二哥会练兵,三哥最会争皇位。你们都这么厉害了,总得留一个专门负责可爱、负责吃、负责不添麻烦的吧?”
“我负责可爱,有错吗?”
空气瞬间死寂。
苏衡:“……”
他从未见过如此理直气壮的废物。
他被噎得心口堵气,冷声道:“油嘴滑舌!父皇养你这般闲人,简直浪费宫俸!”
苏糯轻轻哦了一声:
“宫俸不多,我吃得少,很划算的。”
苏衡被她气得太阳穴突突跳。
他今日来,本是想借着近来朝堂风波,拿捏羞辱她一番,顺便找个由头拿捏长乐宫势力。
结果——
完全怼不动。
这憨子的脑回路,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苏衡脸色越来越难看,语气阴冷:“七妹,你别以为装傻就能安稳度日。如今朝堂风起云涌,皇子夺嫡,但凡皇室子弟,无人可以置身事外。”
“你这般痴傻,迟早被人当做棋子,死无全尸。”
这话,不是恐吓。
是事实。
最近宫中暗流极凶,多位不起眼的皇室旁支莫名病故、意外坠湖、染病暴毙。
皆是夺嫡清扫。
苏糯这么一个无母族、无势力、无靠山的透明公主,就是最软的柿子,最好拿捏的炮灰。
苏糯听完,眨巴眨巴鹿眼,轻轻点头:
“哦。”
“那三哥能不能保护我呀?”
她眼神纯纯、软软、毫无心机。
苏衡瞬间卡壳。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打压、威胁、嘲讽,全堵在喉咙里。
他怎么保护?
他本来是来踩她的!
苏衡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冷哼一声:“冥顽不灵!随你便!迟早自食恶果!”
说完,甩袖愤然离去。
殿内终于安静。
苏糯长长松了一口气,迅速抓回奶糕。
“吓死我了,差点没吃上。”
青禾哭笑不得:“公主……您真是……不怕死。”
苏糯咬着糕,含糊道:
“怕啊。”
“但怕也没用,不如先吃甜的,心情好,运气就好。”
她憨傻软糯的外表下,藏着最通透的求生之道。
不争、不抢、不锋芒毕露。
装傻、扮憨、人畜无害。
乱世将至,锋芒必死,愚钝长存。
她只想苟到平安终老。
她万万想不到——
从今天起。
她这条只想摸鱼干饭的咸鱼小命,
会被五个天下最顶尖、最绝色、最逆天的男人,
死死护住,一路抬上万里江山、千古帝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