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像是赔礼道歉,简直像准备去打架。
也不知道王丹华是怎么说的,总之第二天早上再碰面,郝景芬主动笑着与李秀贞打招呼。
亲热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赵晚穗不知道军区大院的事,她只一门心思盯着老宅子修葺的事,事无巨细很是上心。
宋江澜每晚过来按摩艾灸时,赵晚穗会将进度仔细汇报给他,还有账本,也会交给他过目。
本以为赵晚穗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但当看见账本上工整清秀的字迹时,宋江澜有些诧异。
“你上过学?”
“初中没毕业,我哥闹得厉害,他嫌我上学花钱耽搁他娶媳妇。”
赵晚穗坐在椅子上,将宋江澜的腿放在自己腿上,用轻柔的力道慢慢捶打。
“你哥可真是个畜生!”
最瞧不起这种自私自利的男人。
没细看纸上的账目,宋江澜把本子放在边上,盯着赵晚穗的侧脸。
“改衣服这活,你愿不愿意干?”
赵晚穗抬起头问道:“怎么改?”
“我姐去年做了件衣服,今年有些紧,她听说你会裁剪衣服,问你愿不愿意接这活。”
顿了顿,宋江澜补充道:“就是工钱低了些,只有三块。”
三块?
赵晚穗闻言,脸上满是喜色,点头如捣蒜。
“接!我接!”
“那行,明天我让她过来找你,他们学校离这里不太远。”
王丹华是一名初中物理老师。
看着赵晚穗喜笑颜开的模样,宋江澜也不觉勾起唇角。
就这点出息,还绷着小脸和他犯犟呢!
第二天午饭后,王丹华果然来了,与她一起的,还有个女同事。
女同事也打算改衣服,想先看看赵晚穗的手艺如何。
赵晚穗先给王丹华量了尺寸,在衣服原有的基础上,又增加了时下流行的垫肩,版型更加挺括立体。
听完赵晚穗的改动思路,王丹华很是满意,连声夸奖。
“行啊小赵,难怪江澜夸你手艺好,我还当他是为了帮你揽活骗我,原来你真有两把刷子啊。”
赵晚穗闻言一愣。
不是说王丹华想让她帮忙改衣服吗?怎么是宋江澜主动帮她揽的活?
王丹华的同事也很喜欢,当即付了七块钱定金,让赵晚穗帮她缝制一件与王丹华同款不同色的外套。
赵晚穗就这么挣到了人生第一笔钱。
虽然只有十块,可对她而言却有着非凡的意义。
而且王丹华说了,要是她手艺好,回头还介绍别的同事朋友来找她做衣服。
是以赵晚穗很是上心,从白天忙活到晚上,眼睛也熬得通红。
宋江澜反倒受了冷落。
他坐了快半个小时,赵晚穗还坐在灯底下缝衣服,一针一线格外仔细,连他说话都没听见。
“就非得一针一针缝吗?我听说缝纫机更快?”
宋江澜忍不住开口。
却听赵晚穗答道:“我哪买得起缝纫机?而且我在这里也住不了几个月,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宋江澜被气笑,敢情闹了半天,这女人想走的念头还没打消啊。
第二天下午,宋江澜又来了,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个抬着大木箱的战士。
“把箱子放进门房里,对,就窗户边上,小心点啊……”
宋江澜指挥着小战士把箱子放好拆开,再把里面的东西抬了出来。
原本一脸疑惑的赵晚穗看到眼前的东西时,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这哪来的缝纫机啊!”
宋江澜送来一台半新不旧的燕牌缝纫机。
“大嫂当年的嫁妆,她改嫁时,我妈给她置办了一台新缝纫机,这台旧的,就锁在她与大哥的婚房里。”
李秀贞不想让王丹华睹物思人。
既然决定往前走,就该把旧人旧物都彻底抛下,轻装上阵。
“我今早给她打了招呼,将这缝纫机搬过来,借给你用用。”
赵晚穗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台放在窗边的缝纫机。
坐在明亮的光线下,缝制着自己亲手设计裁剪的衣服……
现在,梦想仿佛就这么轻易地实现了。
“还愣住干什么?坐下试试,这台缝纫机好多年没用过了。”
宋江澜看着呆呆傻傻的赵晚穗,不觉失笑。
他将她拉到缝纫机前,摁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赵晚穗熟练组装好缝纫机,找了块废布试着踩了几圈。
“皮带有些松动打滑,小轮子缺油,其他倒是没什么问题。”
“行,我明天让修缝纫机的师傅过来修。”
宋江澜点头说道。
七八年没用过的缝纫机,没有毛病才怪呢!
“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我自己就会修,在裁剪班时,我们专门学过修缝纫机。”
赵晚穗笑着说道:“就是把皮带调紧些,给小轮子的轴承上点油,简单得很。”
说起裁剪衣服这一摊子事,赵晚穗就像是换了个人,话都变多了,神色也格外轻松自信。
她没耽搁时间,当即去街上买了一瓶缝纫机油。
一番折腾后再试,缝纫机就能正常运转了。
宋江澜都没插上手。
他就站在边上,看着这个平日里笨笨傻傻的女人将缝纫机拆开再装上,操作很是行云流水。
某个瞬间,他仿佛看到她身上在发光,哪怕她手上沾满了缝纫机油。
忙完已经是傍晚。
考虑到一会儿还要做按摩理疗,宋江澜索性留下,直接在这边吃晚饭。
晚饭是赵晚穗在蜂窝煤炉子上做的,简单的豆腐粉条烩菜,与几个热馒头。
不用什么象征身份的仪式感,也不需要那些大盘小盘的点缀与排场。
二人围坐在厨房的小桌子前,一人一碗烩菜,一人一个馒头,吃得热火朝天满头大汗。
宋江澜许久没感受过这样温情又平常的烟火气。
好像自从大哥与二哥牺牲之后,家里就处于一种悲凉、冷清又压抑的氛围中。
再至赵宝岁来之后,更是鸡飞狗跳无法安宁。
而现在,窗外北风呼啸,满地落叶堆积,厨房里热气腾腾,窗玻璃结了薄薄的雾气。
他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说,只是安静吃着一顿简单家常的饭,浑身都是暖洋洋的。
似乎,这才是普通人该过的普通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