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旁,篝火烧得正旺。
火上架着两根拇指粗细的树枝,枝头挂着一只已然褪毛、正在翻烤的野兔。油脂滴落,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溅起点点火星。
沈墨言小心翼翼地翻转着树枝,一双布满沟壑的老手稳得出奇,尽力让每一寸兔肉都受热均匀。不多时,烤兔已变得表皮金黄,油脂晶莹,丝丝香气飘散开来,惹得后方躺在青石上小憩的楚戈食指大动,喉结微微滚动。
沈墨言见状,欣然一笑。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褐色布包。那布包只婴儿拳头大小,却被他视若珍宝般小心翼翼打开,从中挤出一小撮雪白的盐粒。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细细均匀地撒在烤熟的野兔上。盐粒落在金黄的表皮上,瞬间融化,渗入肉里。香气愈发浓郁。
片刻后,沈墨言扯下两条烤得金黄冒油的兔腿,用洗净的荷叶包好,笑眯眯地捧到楚戈跟前:“戈哥儿,给。”
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堆满了笑,将野兔身上最肥美的两条腿递了过来。楚戈自然不会跟他客气,翻身坐起,接过兔腿便大快朵颐起来。
“嗯,真香!”
不得不说,沈墨言烤肉的手段可比楚戈强多了。前些日子楚戈自己烤鸡,只能算是弄熟了,勉强能入口,谈不上美味。而这沈墨言似乎对烤制野味十分在行,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几日结伴而行,每日里无论是楚戈抓来的野鸡,还是从溪中叉来的游鱼,经沈墨言之手烤制,再撒上一把薄盐,便别有一番风味。倒是应了那句,新鲜的食材,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而沈墨言似乎也很热衷于烤制这些美食。他清楚自己的定位,得了楚戈的庇护,便力所能及地想多帮衬些。杀人他不行,但做饭、指路、他还是擅长的。
这几日下来,两人渐渐熟络。沈墨言从起初见到楚戈大杀四方时的沉默寡言,变得絮叨起来,倒真有几分碎嘴老头子的模样。
楚戈啃着兔腿吃得正香,满嘴流油。沈墨言这才将两只兔翅扯下,用荷叶包好放在楚戈身旁的青石上,而后才拿起剩下的兔架,慢慢吃了起来。
“可惜没有酒。”沈墨言一边啃着兔架,一边絮叨,满眼遗憾:“要是有酒配上这刚出炉的烤兔,那才叫人间美味啊!”
他嚼着兔肉,忽然话锋一转:“戈哥儿,你年纪轻轻,无名师指导却能练就这一身好武功,想必是武学奇才百年难遇。若是此番能够不死,我必为你介绍一位武道大宗师做引路良师!”
楚戈不说话,继续啃着兔腿,随意地点了点头。
眼见楚戈没回应,沈墨言又抚着胡须侃侃而谈:“戈哥儿,我看你年纪轻轻仪表堂堂又未曾娶亲,不如我介绍当朝洛水城中那些未曾出阁的世家小姐与你相识,为你说一桩好姻缘如何?”
听闻此言,楚戈依旧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原因无他。与沈墨言结伴这两日,他已经听这老头絮絮叨叨说过不下二三百次了。介绍大宗师、介绍世家小姐……花样翻新,层出不穷。
楚戈合理怀疑,这老登就是怕自己撇下他独自行走,才在这儿变着法儿地画饼,用各种诱饵拴住自己。对此,他早已习以为常,权当耳边风。
……
翌日。已是沈墨言与楚戈结伴而行的第三日。山路异常难走,蜿蜒崎岖,乱石丛生。数百里路两人足足走了三日有余,这还算脚程快的。
终于,蜿蜒的山路走完,前方虽仍是泥泞的乡间小道,但比起先前那九曲十八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山路,已算是康庄大道。又走出数里,沈墨言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忽然涌现一抹喜色。
他抽了抽鼻子,对着楚戈笑道:“戈哥儿,前面有酒肆!”
起初楚戈还不大信,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酒肆?结果又走出一段泥巴地,两人才遥遥望见前方有一间颇为简陋、以竹竿和篱笆搭成的小屋。阵阵饭菜香味与淡淡酒香飘忽过来,钻入鼻中。
楚戈有些讶然。自己一个炼皮有成的武者还没闻到酒肉香味,这不通武道的沈墨言竟先一步闻到了?“这老登莫不是属狗的?”楚戈心中腹诽。
不多时,两人便走进了这间酒肆。酒肆不大,屋内只有八张桌子。其中七张已坐得满满当当,只剩一张空桌,仿佛专门为他们留的。几天没吃过正经饭菜,虽然山中不缺野鸡鲜鱼,但日日吃也有些腻歪。沈墨言一口气点了七八道菜,便坐等小厮上菜。
楚戈却未坐下,而是不动声色地抬头扫向其余七张桌子。他发现每张桌上都坐着两三个身穿麻衣的壮汉。有的在猜拳,有的在对饮,酒肆中显得嘈杂无比,热闹非凡。但楚戈的目光,却在那些壮汉的手上停留了一瞬。他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落座。
不多时,店小二端着餐盘走来。餐盘中放着一壶酒、两个杯子,还有一碟花生米。“二位客官,酒来了。请先饮着,后续的菜随后就到。”
沈墨言一脸急不可耐地盯着餐盘中的酒壶,喉结滚动,活像个嗜酒如命的老酒鬼。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瞥到端盘小厮的食指、中指以及掌心处那厚厚的老茧时,脸上的迷醉之色瞬间消失,瞳孔微微一缩。
他默不作声地接过餐盘,与一旁的楚戈对视了一眼。只一眼,便已心领神会。
楚戈慢悠悠接过酒坛,往杯中倒了一杯酒水,酒香四溢。他作势正要递给沈墨言——
下一瞬!他端起酒杯猛然抬手,将酒水一把泼在端酒小厮的脸上!
“啊——!”
那小厮猝不及防,被泼得满脸酒水,本能地闭眼后退!紧接着,楚戈一手提起沈墨言的肩膀,如同提一只小鸡,另一只脚猛然踹出,将面前的桌案踢得腾空飞起!
轰!!
桌案翻转,酒水洒落一地,碗碟摔得粉碎!那端酒的小厮被一脚踹中胸口,整个人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砸穿身后竹篱,滚落在地!
与此同时——原本周围七张桌子上或对饮、或攀谈、或埋头吃酒的壮汉们,齐齐变了脸色!他们纷纷起身,从袖中甩出短刀,从桌下抽出砍刀、长枪、短棍,原本的欢声笑语瞬间化作冲霄杀意,一股脑朝楚戈与沈墨言扑杀而来!
楚戈早有准备,周身气力疯狂运转,肌肤瞬间化作深邃的黑铁之色。玄玉护心诀,催动到极致!
抬手一扫,铁臂如山,挡住四名壮汉同时劈下的砍刀,刀刃与铁臂碰撞,溅起点点火星;一脚踢出,势大力沉,两名匪徒胸口塌陷,口中狂喷鲜血,倒飞而出!
身后,先前被踹飞的小厮从地上爬起,满脸狰狞,持短刃偷袭而至,直刺楚戈后腰!楚戈头也不回,左手如同背后长眼般猛然抬起,一爪探出——“咔嚓!”直接扯断了他的喉管,鲜血飙射!小厮躺倒在地,双手捂着喉咙,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楚戈乌青色的大手搭在沈墨言肩上,像拎小鸡般抓着满脸惊讶的老头,脚下猛然发力——“轰!”两人直接冲破稻草与竹篱搭成的屋顶,碎屑纷飞,跃出酒肆之外!
楚戈身形稳稳落地,沈墨言被他轻轻放下,毫发无伤。酒肆中,一众扮作食客的匪徒们纷纷持兵刃冲出,从数个方向包抄而来,将楚戈两人团团围住!
“啪啪啪——”
一阵突兀的鼓掌声突然响起。匪徒身后,一个身材魁梧、十分健壮的男子从后方缓缓走出。他身着白色儒衫,但那身儒衫被他身上高高隆起的肌肉撑得鼓鼓囊囊,几欲崩裂。此人长得五大三粗,毛发旺盛,满脸络腮胡须,偏偏穿着一身风雅儒衫,手里还握着把折扇,看上去怪异至极,不伦不类。
他一边拍手,一边绕过匪徒,走到近前,一双虎目死死盯着沈墨言,咧嘴笑道:“沈老大人,久违了!”那笑容,满是森然杀意。
